我沒回頭。
我邁開腿往前走,步子很大很快,眼睛死死地盯著前面的老弟。我不敢跑,我怕一跑,身后的東西就會追上來。我能感覺到后背有一道視線,涼絲絲的,像有人在我后脖頸上吹氣。
老弟已經跑遠了。
等我終于走到坡上,回頭看那片田的時候,什么都沒有了。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連一只蜻蜓都沒有。
那天晚上,我在老屋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半夜被一陣涼風驚醒,發現窗戶不知什么時候開了。我爬起來關窗,關到一半,手僵住了。
窗戶玻璃上映著我身后的房間,暗蒙蒙的,衣柜、桌子、椅子——還有一個人影,就站在我床邊。
小主,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更精彩!高高瘦瘦的,一身黑。
我猛地轉過身。
什么都沒有。
床上只有揉成一團的被子,枕頭上有我壓出來的凹坑。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面上,照出一小片慘白的光。
我張了張嘴,想喊我媽。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發不出任何聲音。
然后我聽見了一聲嘆息。
很輕很輕,像是從墻壁里滲出來的,又像是從地底下浮上來的。那聲嘆息落在我耳朵里,讓我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我不記得那天晚上是怎么睡著的。只記得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窗戶關得好好的,門栓也插得好好的。
老弟在院子里刷牙,滿嘴泡沫含混不清地問我:“哥你昨晚是不是說夢話了?我聽見你在隔壁喊什么‘別過來’。”
我沒回答他。
后來我在鎮上待了三年,再也沒去過那片梯田。直到我們全家搬去城里,離開大足的那天,我坐在車上路過那片田,忍不住朝窗外看了一眼。
田里有人在插秧,彎著腰,穿著黑色衣服。
車開過去之后,我回頭去看。
田里空無一人。
我媽問我看什么,我說沒什么。
但我媽接著又說了一句話,讓我到現在想起來都后背發涼。
她說:“那片田,前幾年淹死過人。也是個高高瘦瘦的男的,大熱天晚上下水洗澡,腳陷進淤泥里就沒起來了。”
車在國道上開著,窗外的風灌進來,吹在我臉上。
我沒回頭,也沒說話。
只是把車窗搖上去了。
到現在我已經三十歲了,再也沒回過那個鎮子。有時候半夜醒來,看見窗簾上有風吹動,我還會想起那天下午的陽光,那幾根竹子,那個從我面前走過去又消失了的黑衣男人。
我常常想,如果那天我追上去,或者伸手摸一把那個背影——
會發生什么?
但我不想知道了。
有些東西,還是不知道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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