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個香囊,我后來又放回了枕頭底下。
那個朱砂香囊重新放回枕頭底下之后,我睡了一個很久以來最踏實的覺。沒有夢,沒有半夜突然驚醒的心悸,一覺到天亮,鬧鐘響的時候我甚至覺得陽光都是久違的。
生活就這樣慢慢回歸了正軌。我考上了大學,去了另一個城市,交了新朋友,談了一場無疾而終的戀愛,畢業后回了老家找了份朝九晚五的工作。那個香囊我一直帶著,從一個枕頭底下換到另一個枕頭底下,從老家的床換到出租屋的床,像一個沉默的護身符,也像一個快要褪色的舊傷疤。
我以為這件事就這么過去了。
直到去年夏天,我回了趟老家,陪我媽去菜市場買菜。
我們路過一家雜貨鋪,門口坐著個老頭兒,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汗衫,搖著蒲扇,瞇著眼打量來來往往的人。我跟他擦肩而過的時候,他突然“哎”了一聲,聲音不大,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姑娘,你身上那個東西,還沒走干凈。”
我腳步一頓,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我媽也聽見了,臉色刷地變了,拉著我就想走。但我不知道為什么,腿不聽使喚,愣是轉過身去,走到那個老頭面前,問他:“什么意思?”
老頭上下看了我一眼,目光最后落在我的左胸口——朱砂香囊的位置。他點了點頭,像確認了什么,然后說了一句讓我汗毛倒豎的話:
“那個水里來的,不是來找你的。她是跟著你回家的那條路,跟岔了。”
我張了張嘴,想問清楚,他卻擺了擺手,像趕蒼蠅一樣:“去吧去吧,都這么多年了,它也沒什么力氣了。只是提醒你一句,別再往水邊去了。”
我媽幾乎是拖著我離開的。一路上她絮絮叨叨地說那些亂七八糟的人不要信,可我腦子里全是老頭最后那句話——“它是跟著你回家的那條路,跟岔了。”
跟岔了。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反復回放當年的每一個細節。老師傅說那個溺死的女孩叫王妃琴,十九歲,跟著我回來了。可那個老頭說,她不是來找我的,是跟岔了。跟岔了路,跟錯了人,卻在我身上住了那么久。
我忽然想起一個細節,一個我從來沒有在意過的細節。
那天晚上在湖邊,我哭完之后對著湖面發呆。湖水平靜得像一面黑色的鏡子,我看著看著,恍惚間覺得水里有什么東西在動。不是魚,不是水草,是更深的地方,暗色的,一團一團的,像一個人在水底慢慢游動。我當時以為是自己哭太久眼睛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水面就恢復了平靜。
現在回想起來,也許不是眼花。
也許那個時候,水里就有什么東西,在看著我。
我不是她選中的人。她只是在那個夜晚,在那個湖邊,遇到了一個傷心欲絕、情緒崩潰、整個人像被掏空了的十七歲女孩。那樣的狀態,大概就像一扇沒有上鎖的門,輕輕一推就開了。她跟著我走過了那條回家的路,跟著我進了那扇門,然后住了下來。
她不是來找我的。她只是迷了路,而我恰好在那條路上。
這個念頭比任何鬼故事都讓我覺得冷。因為這意味著,那段時間所有的痛苦、崩潰、自殘、失控,都不是因為我“被選中”了,而僅僅是因為——我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了一個錯誤的地方,露出了一個錯誤的缺口。
就像你走在路上,一陣風吹來了一粒種子,落進了你衣服的褶皺里。你沒有感覺,你繼續走,種子在你身上發了芽,長了根,你開始不舒服,開始疼,但你不知道那根須已經扎進了你的血肉里,因為你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一顆種子。
那個老頭說“它也沒什么力氣了”。這么多年過去,朱砂香囊壓著它,時間磨著它,它大概已經被消耗得差不多了。但它還在,像一根拔不干凈的刺,埋在皮膚底下,不疼不癢,卻偶爾讓你覺得哪里不太對。
我現在偶爾還是會突然低落,還是會沒來由地煩躁。以前我以為是性格問題,是成年人的情緒病。但現在我知道了,那不是我的情緒。那是她的。是一個十九歲就溺死在湖里的女孩,在這世上最后的、無處安放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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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沒有力氣再做什么了。
那個老頭的話我沒敢告訴我媽。她年紀大了,經不起這些。我只是默默地把朱砂香囊又檢查了一遍,確認它還是完好的,然后在枕頭底下多墊了一層紅布。
我還在想一個問題。
那天晚上在湖邊,那只突然竄出來的黑貓,是真的嚇了我一跳,還是——它在提醒我什么?
也許是我想多了。
也許不是。
我把那個老頭的地址翻了出來,趁著周末又去了一趟。
雜貨鋪還在,但老頭不在。看店的是個中年女人,說是他女兒,問我找她爸什么事。我說上次路過他跟我說了幾句話,我想再問問清楚。女人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我爸上個月中風了,現在在家里躺著,話都說不利索了,你找他也問不出什么了。”
我把地址要了來,買了點水果,去了他們家。
老頭躺在床上,半邊身子動不了,嘴歪著,看見我進來,眼睛倒是亮了一下。他含混不清地說了幾個字,我湊近了才聽明白:“你……又來了。”
我點點頭,坐在床邊的凳子上,不知道怎么開口。
他費力地抬起能動的那只手,指了指我的左胸口。我愣了一秒,反應過來——他是在指那個朱砂香囊的位置。然后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我,做了一個“小聲”的口型。
意思是,別出聲,它在聽。
我后背一涼,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老頭閉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過了大概一分鐘,他睜開眼,用那只能動的手在床上比劃了幾個字。我看不太懂,他女兒在旁邊看了半天,翻譯說:“我爸寫的是‘水’和‘路’,還有個‘家’。”
水。路。家。
跟我上次聽到的那句話對上了——“它是跟著你回家的那條路,跟岔了。”
老頭又比劃了一陣,這回他女兒的臉色變了。她看著我,猶豫了一下,說:“我爸說,那個東西不是在你身上。是在你回家的那條路上。你每次經過,它都會跟著你走一段。你回老家,它就跟你回老家。你回出租屋,它就跟你回出租屋。你這些年搬了那么多次家,它就跟著你換了那么多地方。”
我愣住了。
不是“住在”我身上,而是“跟著”我走的那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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