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還是劉伯年紀大,見得多,他二話沒說跑回家,從廚房里摸了一把菜刀回來。他蹲下身,對著小蓮腳踝下方那片虛空,掄起刀就是一頓砍。一邊砍一邊罵,罵的都是些粗話、狠話,什么“再不走砍死你們”“看你們還敢不敢”之類的。
幾刀下去,小蓮的身體忽然就輕了,那幾個大男人一個沒注意,差點往后摔倒。他們趕緊把小蓮抬了出去,一路抬回了家。
第二天,小蓮的爸爸從鎮上趕回來,請了鄰村一個懂這些事的“明白人”。那人來了一趟,在老房子里里外外轉了一圈,又在院子里燒了些紙錢,嘴里念念有詞了半天。最后他告訴小蓮的爸爸,那間老房子里本來就不干凈,住著幾個小鬼,早就想找替身了。偏偏小蓮那天傍晚去趕鴨子的時候,陽氣弱,那幾個小鬼就趁虛而入,誘著她上了吊。“要不是你們把她搶回來得及時,”那個明白人說,“她這條命就交代了。那幾個小鬼死死拽著她的腿,就是不想讓你們把人帶走。”
小蓮被救下來之后,在家里躺了三天才醒過來。她醒來之后,整個人恍恍惚惚的,問她什么都不知道,完全不記得那天傍晚發生了什么,不記得自己為什么去那間老房子,不記得是怎么上的吊。奶奶摟著她哭了一場又一場,她只是呆呆地坐著,眼神空洞洞的。
后來到了夏天,天氣熱得要命,班里其他女生都穿起了短袖、露出了脖子,可小蓮還是圍著一條薄圍巾。有人問她熱不熱,她搖搖頭不說話。有一回上體育課,跑操的時候圍巾松了,我正好站在她旁邊,一眼就看見了她脖子上那一圈紅褐色的印痕,結了痂的,像一條丑陋的項鏈箍在她細瘦的脖子上。她趕緊把圍巾又系上了,沖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絲我當時看不懂的東西。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我問她疼不疼,她說早就不疼了。
然后又問她,那天的事還記得嗎?她還是搖頭,說不記得了,什么都不記得。
我們后來再沒提過這件事。小學畢業以后,大家各奔東西,我去了鎮上念初中,后來考到縣城的高中,再后來去了省城上大學,回老家的次數越來越少。偶爾從家里人的電話里聽到一些老同學的消息,誰誰結婚了,誰誰去外地打工了,可關于小蓮的消息,卻一直沒有聽說過。
去年過年回家,我在村口的超市里碰見了她。
十多年沒見,她變了很多,也胖了一些,剪了短發,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乍一看差點沒認出來。是她先叫的我,笑著喊我的名字,聲音比以前粗了一些,可那個笑容,還是讓我一下子想起了小學時候坐在我前排的那個扎馬尾辮的女生。
我們站在超市門口聊了幾句,她說了說自己在縣城一家服裝廠上班,嫁了人,生了兩個孩子。我聽著,點頭,目光卻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脖子上。
那天很冷,她穿著高領毛衣,領子豎得高高的,裹得嚴嚴實實的。
可就在她偏頭跟人打招呼的那一瞬間,毛衣的領子往下滑了一點,我看見她的脖子上,那一圈疤痕還在。十多年過去了,那圈紅褐色的印痕已經褪成了淡淡的白色,可紋路依然清晰,像一道永遠抹不掉的印記,箍在她的脖頸上。
她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伸手攏了攏衣領,沖我笑了笑。
那個笑容里,還是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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