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的倒影。是我奶奶的倒影。她站在我身后,拐棍杵在地上,兩只手交疊在拐棍的把手上,下巴微微抬著。但在水面上,她的倒影里沒有拐棍。水面上那個倒影的她,兩只手垂在身體兩側,站得筆直,年輕,好看,像她二十歲時候的樣子。
我猛地回頭。
身后站著的還是那個七八十歲的、駝著背的、拖著左腳的老太太。她朝我笑了笑,露出嘴里僅剩的那幾顆牙。
“別看了,”她說,“到了。”
她伸出手來,在我額頭上輕輕拍了一下。那一拍很輕,輕到像一片樹葉落在皮膚上。但我的整個身體像是被人猛地從水底下提了上來,耳邊一陣轟鳴,眼前白光大盛,所有的聲音、顏色、溫度、氣味,在一瞬間全部涌了回來。
我醒了。
躺在自己床上,后背全是汗,心臟跳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窗外的天已經蒙蒙亮了,有鳥在叫,樓下有早班環衛工人在掃地的聲音。一切都正常得不像真的。我抬起右手看了看,手掌干干凈凈的,沒有血跡。但我的左手手心里攥著一樣東西。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我慢慢張開左手。
一小把灰白色的蘆花。干枯的,脆弱的,輕輕一碰就碎成了粉末。
我想起了奶奶最后看我的那個眼神。還有她轉身之前,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沒說。
我現在坐在這里,把這幾天的事情從頭到尾寫下來,寫到這一行的時候,我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我想起來了。奶奶在水邊那個倒影的樣子,那個二十歲的、站得筆直的、年輕又好看的樣子,我見過。
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我在老家的相冊里翻到過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站在河邊,身后是大片大片的蘆葦,她穿著藏青色的褂子,兩只手垂在身體兩側,下巴微微抬著,眼睛看著鏡頭。
照片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字,是我爺爺的筆跡。
“1962年,小萍,在村東河邊。”
小萍是我奶奶的名字。
那一小把蘆花我沒有扔掉。
我把它們裝進了一個信封里,放在床頭柜的抽屜里。說不清為什么,可能是覺得那是我和奶奶之間最后一點實在的聯系。蘆花太脆了,每次打開抽屜的時候,帶起的那一點風都會讓幾根碎屑從信封口飄出來,在抽屜底上落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我眼看著那把蘆花一天比一天少,心里有個聲音在說:等它沒了,奶奶就真的不會再來了。
那之后,夢就斷了。
不是不做夢,是做夢,但夢里什么都沒有。就是一片灰蒙蒙的空地,我一個人站在中間,沒有河,沒有蘆葦,沒有拐棍聲,沒有暖黃色的光。我在那片空地上走很久很久,走到腿酸了,走到心慌了,然后醒過來。那種感覺比做噩夢還難受。噩夢至少還有什么東西在,而這種空,像是有人把電話那頭給掛了,你拿著話筒,只聽到嘟嘟嘟的忙音。
大概過了快兩個月,我回了一趟老家。不是為了什么具體的事,就是心里憋得慌,想回去看看。我媽在電話里說,你要是沒事就別跑了,來回折騰費錢。我說我想回去看看老房子。我媽沉默了一下,說,那房子你去看什么,都長草了,門鎖都銹死了。我說沒事,我就看看。
到老家的那天下午,我沒先去我媽那兒,直接拐到了老房子那條巷子。
巷子比記憶里窄了很多。小時候覺得能并排走兩輛拖拉機的路,現在停一輛電動車都嫌擠。兩邊的院墻斑斑駁駁,有的地方露出了里面的青磚,有的地方爬滿了枯藤。我走到老房子門口,門確實銹死了,掛鎖的搭扣上全是鐵銹,用手一碰,紅褐色的鐵屑簌簌地往下掉。
我沒打算進去。我就是站在門口,隔著門縫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草比上次回來時更高了。上次回來還只是半人高,這次已經長到了我的胸口。草是枯黃色的,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像一大片沒有收割的莊稼。堂屋的門半掩著,門板上的油漆已經剝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堂屋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
我站了一會兒,正準備走,余光掃到院墻根底下那叢牽牛花。就是上次我看到的那叢紫紅色的牽牛花。它還在那兒,比上次茂盛了很多,藤蔓沿著墻頭爬了老遠,開滿了花,紫紅色的花朵在傍晚的光線里像一團團燒得正旺的小火苗。
我盯著那叢牽牛花看了幾秒鐘,忽然覺得不太對勁。
牽牛花一般是夏天開的。現在已經是深秋了。
我沒有多想,轉身走了。走了幾步,我停下來了。不是因為看到了什么,是因為聽到了什么。很輕的聲音,從身后傳來的,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輕輕地、一下一下地叩著什么東西。
篤。篤。篤。
不是拐棍點地的聲音。那個聲音我太熟悉了,節奏是慢的,穩的,每一下之間間隔均勻,像節拍器。而這個聲音更快一些,更輕一些,帶著一種試探性的、小心翼翼的意味,像一只貓在用爪子撥弄一個什么東西。
我站住了,沒有回頭。那個聲音也跟著停了。我繼續往前走,走了三步,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篤篤篤,三下,比剛才更快,更急,像是在催我。
我猛地轉過身。
巷子是空的。夕陽把巷子劈成了兩半,一半在陰影里,一半在暖橙色的光里。老房子的院墻、生銹的門、墻頭枯黃的草,一切都安安靜靜的,和我轉身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老房子的門,那道我確認過已經銹死了的、掛著鎖的門,現在開了一條縫。不大,大概能伸進去一只手的寬度。門縫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但那股黑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種濃稠的、像墨汁一樣的、似乎在流動的黑。
我走過去。步子很慢,腳踩在巷子的碎石子路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我走到門前,伸出手來,手指觸到了門板。木頭的質感,粗糙的,涼涼的,上面有一層薄薄的灰。
我把門推開了。
吱呀一聲,門軸轉動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巷子里顯得格外刺耳。院子里的枯草齊胸高,我踩進去,草莖折斷的聲音噼里啪啦的,驚起了幾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飛蟲。我穿過院子,走到堂屋門口,推開那扇半掩的門。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堂屋里很暗,眼睛適應了幾秒鐘之后,才慢慢看清里面的輪廓。靠墻放著一張八仙桌,桌上落滿了灰,桌腿旁邊有一個倒扣的搪瓷盆。墻角堆著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幾個化肥袋子、一把斷了腿的凳子、一摞落滿灰的舊報紙。正對門的那面墻上,掛著一個老式相框,里面是幾張泛黃的黑白照片。
我走到相框前面,借著從門口透進來的最后一點光,看那些照片。最上面一排中間的那一張,就是那張——奶奶站在河邊,身后是大片大片的蘆葦,穿著藏青色的褂子,兩只手垂在身體兩側,下巴微微抬著,眼睛看著鏡頭。黑白照片,邊角已經卷起來了,玻璃相框上有兩道裂紋,正好從奶奶的臉上斜著劃過去。
我把相框從墻上取下來。灰塵撲簌簌地落了我一手。我把相框翻過來,背面的硬紙板已經發脆了,我用指甲輕輕撬開那幾個固定用的金屬小爪子,把硬紙板抽出來。照片背面朝上,我看到了那行鉛筆字。
“1962年,小萍,在村東河邊。”
和我記憶里的一模一樣。但我注意到一個之前沒注意到的細節。這行字下面,還有一個字,很小,很淡,像是用鉛筆頭輕輕寫的,又像是寫了之后又擦掉了一半。
那個字是“別”。
別。是“別走”的別,還是“離別”的別,還是別的什么意思?我不知道。我把照片翻過來,看著奶奶年輕的臉。她的表情我之前一直覺得是平靜的,但這一次看,那種平靜里好像多了一些別的什么。她的嘴角沒有笑,也沒有不笑,就是一條平平的線。但她的眼睛里,那雙看著鏡頭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東西在往外溢。不是眼淚,是比眼淚更深的、更重的東西。
我正看著,忽然聽到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很近,近到好像有人就站在我身后,貼著我的后腦勺在說話。那個聲音說:“你終于來看這張照片了。”
我猛地轉過身。
堂屋里空蕩蕩的,八仙桌、搪瓷盆、化肥袋子、斷了腿的凳子,一切都沒有變。但門口的光線變了。剛才還是傍晚的暖橙色,現在變成了一種慘白的、冷冰冰的光,像是有人在堂屋外面點亮了一盞巨大的日光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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