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到了,我回了寨子過年。
臘月二十八,我拎著年貨從班車上下來,寨子口的老槐樹上已經掛了紅燈籠,空氣里飄著炸酥肉和蒸糯米的香氣。幾個小孩在曬谷場上追著跑,看見我就喊“阿寧姐回來了”,聲音脆生生的,把寨子里的冷清都喊散了幾分。
我笑著應了一聲,心里卻還是虛的。
那條盤山路是進寨子的必經之路。班車路過那個彎道的時候,我下意識地把臉轉向了車窗那邊,假裝在看另一邊的山。可余光還是掃到了那面凸面鏡——它還在,鐵桿子上纏了幾圈紅布,鏡面上蒙了一層灰,映出來的山路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層霧。
沒有影子。
什么都沒有。
我松了一口氣,又覺得這口氣松得不對勁。我在期待什么?又在害怕什么?我自己都說不清楚。
奶奶在門口接我,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藏藍色棉襖,頭發梳得光光的,精神頭比上次回來好多了。她接過我手里的東西,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說:“胖了點,臉色也好多了,看來沒再做噩夢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不做噩夢了?”
奶奶沒回答,轉身進了灶房。我跟進去,看見灶臺上擺了一排碗,碗里裝了供飯,是準備拿去土地廟供的。奶奶一邊往碗里夾菜一邊說:“你上次回來,半夜里翻來覆去的,嘴里還念叨,我聽見了。第二天我去找了楊公,他讓我去廟里給你求了個符,縫在你枕套里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枕頭——不對,枕套是后來我自己縫的,那個小紅布包也是我自己放進去的。可奶奶說她縫了?
“你那個枕套,”奶奶頭也沒抬,“你拆開看看。”
當天晚上,我拆開了枕套。
里面確實有一個小紅布包,但不是我之前縫進去的那個。我那個包的是香灰,這個包的是——我把布包拆開,里面是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紅紙,紙上用毛筆寫了一個字,筆鋒很重,墨跡滲到了紙背。
是一個“赦”字。
不是“符”,不是“咒”,就是一個字。
赦。
我拿著那張紙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奶奶為什么不問我,不解釋,也不說破。她知道有些事,說出來了就不靈了。她只是默默地去做,用她的方式,把那扇我沒來得及關上的門,替我關嚴了。
我把那張紙重新疊好,放回布包里,又塞進了枕套。
那晚我睡得很沉,一夜無夢。
大年三十那天,寨子里有祭山的習俗。天不亮就得起來,各家各戶端著供飯、香燭、紙錢,到寨子后面的山神廟去。我去得晚了些,到的時候廟前已經站滿了人。男人們圍在供桌前燒紙,女人們站在后面遞東西,小孩們在人群里鉆來鉆去。
我端著供飯站在人群后面,目光無意中掃過廟門口的石階——楊公坐在那里,手里端著旱煙,正跟旁邊的人說話。看見我,他點了點頭,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然后移開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去找楊公的時候,他說完那些話,我站起來要走,他在我身后說了一句我沒聽懂的話。他說:“你奶奶年輕的時候,也替人送過。”
我當時沒在意,以為是說我奶奶以前幫人接過生或者辦過喪事之類的事。可此刻站在山神廟前,看著繚繞的香煙和搖曳的燭火,那句話忽然又冒了出來,像一根刺,扎在了我心里。
我奶奶年輕的時候,也替人送過。
送過什么?送過誰?
我端著供飯,站在人群后面,看著奶奶站在前排,背挺得直直的,跟旁邊的嬸子說笑。她今年八十三了,耳不聾眼不花,說話中氣十足,除了腿腳有些不利索,哪里都不像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
她年輕的時候經歷過什么,我從來不知道。
在我的記憶里,奶奶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農村老太太,會做酸湯魚,會納鞋底,會在夏天的晚上坐在院子里搖著蒲扇給我講故事。她講的那些故事,大多是她從前的經歷,比如六幾年鬧饑荒的時候吃過樹皮,比如修水庫的時候一天挑一百多擔土,比如我爸小時候調皮從樹上摔下來把額頭磕了個口子,她抱著他跑了五里路去衛生院。
可她從來沒講過“送”的事。
山神廟的祭祀結束了,人群慢慢散去。我走在最后面,看著楊公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往山下走,猶豫了一下,追了上去。
“楊公,”我喊了一聲,聲音有些發緊,“你上次說,我奶奶年輕的時候也替人送過——送什么?”
楊公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我。他的眼睛渾濁得很,眼白上布滿了紅絲,可看人的時候,目光像釘子一樣,能扎進人心里去。
“她沒跟你說過?”楊公問。
我搖頭。
楊公沉默了一會兒,重新拄著拐杖往下走,走得很慢,一步一頓的。我跟在他旁邊,不敢催,也不敢再問。山風吹過來,廟門口插著的那些香燭的煙被吹得七零八落,散得到處都是。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走到半山腰一棵老松樹下的時候,楊公停下來,靠著樹干歇氣。他掏出煙鍋子,裝了一鍋煙絲,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被風吹散了。
“你奶奶年輕的時候,”楊公慢慢地說,“寨子里有個男的,姓龍,是個木匠,手藝好得很。有一年去山上砍木料,從崖上摔下來,當場就不行了。”
我屏住呼吸聽著。
我屏住呼吸聽著。
“那時候你奶奶才二十出頭,剛生了你爸沒多久。那個龍木匠跟你家非親非故,可他的魂魄就是不去別處,偏偏到了你奶奶的夢里,連著來了三天。你奶奶前兩晚都沒理,第三晚實在不忍心了,就在夢里跟他說了幾句話,說了什么沒人知道。第二天,龍木匠的老婆來說,她男人托了夢給她,說‘東西在房梁上’,她上去一找,果然在房梁上找到了一個木盒子,里面是他攢了一輩子的木匠工具。”
楊公磕了磕煙灰,聲音低了下去。
“你奶奶后來跟我說,有些人的魂魄,死了之后不知道該往哪去,就到處飄,飄到干凈的人那里,讓那人指一條路。你奶奶能看見,也能送走。可她年紀大了之后,這個本事就淡了,傳給你了。”
“傳給我了?”我聲音都變了,“我不要這個本事。”
楊公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笑還是嘆氣:“不是你要不要的事。是你奶奶幫你擋了這么多年,擋不住了。魔皮那件事,你以為是你罵了他他才死的?不是。是他死之前,魂魄先走了,走了幾十里路來找你,想讓你送他最后一程。可你不認他,罵了他,把他說了回去。他回到自己的身體里,騎上摩托車,沖下了懸崖。”
我的腿一軟,扶住了樹干。
“你是說……是我害死他的?”
“不是害死,”楊公搖頭,“是他在死之前,先來找了你。你罵了他,他才回去死的。順序是反的——不是你的話害死了他,是他的死先來找了你的話。”
我聽得渾身發冷,腦子里像有一團漿糊,什么都理不清。
楊公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氣不大,可那一下像拍在了我的心口上。
“你奶奶讓我告訴你一句話,”他說,“她說——‘怕什么,來什么,不怕了,來的就都過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奶奶身邊,聽著她的呼吸聲,像潮水一樣,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翻了個身,面朝著她。月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照在她臉上,那些皺紋像山里的溝壑,深深淺淺的,每一道都裝著我不知道的故事。
“奶奶,”我小聲說,“你年輕的時候送走的那些人,你怕不怕?”
她沒回答。
我以為她睡著了。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這個夜晚就要這么安靜地過去了,她忽然開了口。
“怕,”她說,“怕了一輩子。”
“那你怎么還敢?”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竹林。
“因為沒人送的話,他們就一直在那兒。”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的水泥地白晃晃的,像鋪了一層霜。
年后回來,日子照常過。
上班,下班,偶爾跟小周出去吃個飯,周末回寨子看看奶奶。盤山路那個彎道后來修好了,護欄重新打了,凸面鏡也換了新的,亮堂堂的,照出來的山路清清楚楚。我每次路過都會看一眼,鏡子里只有山和樹和偶爾經過的車輛,什么都沒有。
一晃到了開春。
驚蟄那天沒打雷,天陰沉沉的,像一塊發霉的抹布搭在頭頂上。
我在縣城上班,下午三點多的時候,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屬地顯示是老家那邊的。
我接起來,對面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很急,帶著哭腔:“阿寧?你是不是阿寧?我是你表嫂,就是寨子東頭你貴平表哥屋頭的,你還記得不?”
我愣了一下。貴平表哥是我遠房親戚,平時沒什么來往,他老婆我只見過幾面,連名字都叫不上來。
“記得記得,表嫂你說。”
“你表哥他……他不行了,”她哭出了聲,“在縣醫院,醫生說不行了,讓準備后事。他說他要見你,他說一定要見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什么東西從很深很深的地方被拽了上來。
“他怎么了?”
“查不出來,”表嫂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好好的一個人,突然就不行了,吃不下東西,睡不著覺,一天比一天瘦,現在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醫生說什么都查了,查不出毛病,就說……就說可能是那個。”
“哪個?”
她沒說出來,只是哭。
我請了假,打了輛車直奔縣醫院。一路上我一直在想貴平表哥的樣子,可怎么都想不起來。只記得他好像四十出頭,在寨子里種烤煙,夏天的時候總穿一件灰撲撲的汗衫,蹲在路邊抽煙,見人就笑,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
他是個老實人。
這是我對他的全部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