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我到現在想起來,后背還是一陣陣地發麻。
我叫阿寧,在縣城租房子住,老家在寨子底下。那個男人姓吳,寨子里的人都叫他魔皮——好的他要弄,壞的他也弄,反正誰碰上他都得掉層皮。小時候他往我奶奶家扔過死老鼠,還把我堂弟從拖拉機上推下去過,好在只是摔斷了胳膊。這種人,活著就是個禍害。
出事那天晚上,我夢見了他。
夢里黑黢黢的,什么光都沒有,但我知道那是寨子里的老路,石板縫里長著青苔那種。他就在前面站著,歪著腦袋看我,也不說話,嘴角掛著那種我從小就害怕的笑。我想跑,腿像灌了鉛,他就一步一步朝我走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我硬生生把自己嚇醒了。
摸到手機一看,凌晨三點零二分。出租屋里安安靜靜的,就窗外空調外機嗡嗡響。可我心里那股氣壓不下去,也不知道是怕的還是氣的,反正渾身發抖。我躺在那兒想了一會兒,越想越覺得窩囊——我人在縣城,你在寨子里,你還能隔著幾十里路把我怎么著?
我坐起來,開了燈,開始念他的名字。連名帶姓地念,念一句罵一句。
“吳德貴,你個狗日的,你活著害人死了還要害人是吧?”
“我阿寧這輩子沒做過什么對不起別人的事,你給我放什么鬼都全你自己帶回去!”
“你有本事沖我來,我問心無愧,我怕你個鬼!”
就那么反反復復地罵,越罵越毒。窗簾沒拉嚴實,外面路燈的光透進來一條縫,我就對著那條縫罵,好像他能聽見似的。罵到最后嗓子都啞了,才重新躺下,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白天一切正常。上班,吃飯,刷手機,跟同事說說笑笑。我都快把這事兒忘了,覺得就是做個噩夢自己嚇自己。
晚上十一點多,我正刷著短視頻,寨子里的微信群忽然響了。
先是一條語音,點開是我嬸子的聲音,慌得很:“出事了出事了,吳德貴騎摩托車沖到溝里了,人已經不行了,天亮才找到的……”
后面跟了幾條消息,有人說是在寨子后面那條盤山路上,彎急,他騎得快,直接沖出了護欄,掉到十幾米的溝底下。更說氖恰蝗絲醇k峭砩鮮歡點那會兒出的事,第二天早上過路的才發現的、黚r>我盯著手機屏幕,整個人像被釘在了椅子上。
晚上十一二點。
我罵他的時候,是凌晨三點。
中間隔了差不多二十個小時。
不對,不對。
我重新算了一遍。我是凌晨三點做的夢、罵的人。他晚上十一二點出的車禍。從凌晨三點到晚上十一點,是二十個小時。這中間到底是我罵在前頭他死在后頭,還是……他死的時候我正好在罵他?
群里有人說,法醫推測死亡時間大概是前一晚十一到十二點之間。也就是說,他出事的時間,往前推三個小時,正好是我做夢之前那段時間。
我的汗毛一根一根地豎起來。
那個夢,凌晨三點才做的。可他出事,是前一天晚上十一點。
時間線在我腦子里攪成了一團。如果他是十一點出的事,那凌晨三點我夢見他的時候,他是不是已經死了?那我在夢里看見的那個歪著腦袋朝我走過來的人,到底是什么?
我開始翻聊天記錄,想看看有沒有更準確的時間。有人說“昨天晚上十一點多”,有人說“大概是那個時候”,沒人說得出確切時間。農村公路上的車禍,又沒人當場看見,誰說得準呢。
可我想起我罵的那些話,每一個字都記得清清楚楚。
“你給我放什么鬼都全你自己帶回去。”
“我問心無愧。”
我不是個迷信的人,可那天晚上,我真的怕了。我把屋子里所有的燈都打開了,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縮在被子里一動不敢動。窗外的風聲聽起來都像摩托車引擎的聲音,空調外機的嗡嗡聲也像,連自己的心跳聲都像。
后來我回了寨子一趟。路過那條盤山路的時候,護欄斷了一截,溝底的草壓塌了一片,地上還有暗紅色的痕跡。旁邊不知道誰插了三根煙,已經燒到了過濾嘴,風一吹就滾到路邊去了。
我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山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寨子底下燒柴火的味道。我忽然想起奶奶以前說過的話——人死的時候,魂魄會往認識的人那里走。不是害你,就是想讓你知道,他走了。
可我還是想不通。他為什么來找我?
寨子里那么多人恨他,打過他罵過他咒過他的多了去了。他一輩子欺負過的人,少說也有幾十個。
可最后一個夜里,他騎著摩托車沖下懸崖的時候,腦子里的最后一絲念頭,為什么偏偏拐了個彎,穿過幾十里的山路,找到了我?
我有什么特別的地方?是那天凌晨三點我醒著在罵他,還是別的什么原因?
我一連七天沒關過燈睡覺。
不是不想關,是不敢。只要燈一滅,黑暗就像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涌進來,我總覺得墻角站著個人,歪著腦袋,嘴角掛著笑。我知道那是我自己嚇自己,可知道有什么用呢?心跳該快還是快,汗該出還是出。
小主,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更精彩!第七天晚上,我實在撐不住了。白天上班打瞌睡被領導點了兩次名,同事問我是不是生病了,臉色白得像紙。我想了想,決定回寨子一趟。不是我膽子變大了,是我奶奶說過,這種事躲沒用,要回去燒點紙,說清楚。
從縣城回寨子的班車一天只有三趟,我趕的是下午那趟。車上沒幾個人,我坐在最后一排,看著窗外的山一座一座往后退。快到寨子的時候,司機放慢了速度,我下意識往那條盤山路的方向看了一眼——護欄還沒修,缺口處綁了幾根紅布條,風吹得獵獵作響。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把臉別了過去。
到家的時候天還沒黑透。奶奶在灶房里燒火做飯,看見我愣了一下,說:“你怎么回來了?臉色這么差。”
我沒敢跟她說實話。只說最近睡不好,想回來住兩天。
奶奶看了我一眼,沒再問。她從灶臺底下摸出一把干艾草,丟在火盆里點了,端著火盆把堂屋、臥房、灶房都熏了一遍。煙霧嗆得我直咳嗽,但那股苦香味確實讓人的心定了不少。
奶奶看了我一眼,沒再問。她從灶臺底下摸出一把干艾草,丟在火盆里點了,端著火盆把堂屋、臥房、灶房都熏了一遍。煙霧嗆得我直咳嗽,但那股苦香味確實讓人的心定了不少。
晚上我睡在奶奶旁邊。老式的木架子床,掛了蚊帳,奶奶睡那頭,我睡這頭。她已經八十多了,睡著之后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潮水。我聽著她的呼吸聲,竟然慢慢放松下來,眼皮開始發沉。
就在我快要睡著的時候,院子里的狗忽然叫了。
不是那種看見陌生人或者野貓的狂吠,是那種很低的、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嗚咽聲,像害怕,又像警告。狗叫了幾聲就停了,然后是鐵鏈子拖動的聲音,它在往后退。
我僵在床上一動不敢動。
奶奶翻了個身,含糊地說了一句:“莫怕,把被子蒙到頭上。”
我不知道她是在說夢話還是醒著的。但我真的把被子蒙到了頭上,整個人縮成一團,像小時候打雷那樣。被子底下的空氣又悶又熱,我憋得滿頭是汗,可就是不敢把腦袋伸出去。
過了不知道多久,我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像是在院墻外面,又像是在屋后的竹林里。是摩托車引擎的聲音,突突突突的,由遠及近,又從近到遠,最后消失在寨子后面的山路上。
我的血一下子就涼了半截。
那條路已經封了,護欄斷了之后村里用兩根木頭橫在缺口前面,摩托車根本過不去。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寨子里的一個老人,姓楊,大家都叫他楊公,據說懂這些事。楊公坐在自家門檻上抽旱煙,聽我說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煙鍋子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的。
“你罵他的時候,”楊公終于開口了,“是想他死嗎?”
我愣住了。
“我……我沒想他死,”我結結巴巴地說,“我就是氣不過,罵幾句狠話出出氣。”
“狠話也是話,”楊公磕了磕煙鍋,“尤其是半夜三更說的,尤其是指著名姓說的,尤其是你那顆心,干干凈凈、問心無愧的,說出來的話比平常人重三分。”
他沒說這是巧合,也沒說是我想多了。他只是又說了一句:“魔皮那個人,活著的時候天不怕地不怕,死了倒是知道找個問心無愧的人來送他一程。”
“送他一程?”我不解地看著他。
楊公沒再解釋,把煙鍋子叼回嘴里,瞇著眼睛看遠處的山。
我琢磨了很久他的話。寨子里的老人常說,人死的時候,魂魄會往最干凈的地方走,像飛蛾撲火一樣。不是害人,是找人渡他。那個凌晨三點我夢見他的時候,他歪著腦袋朝我走過來,嘴角掛著笑——我忽然不確定那是不是笑了,也許是別的什么表情,是我因為害怕所以看成了笑。
他想讓我送他。
可我罵了他,罵得那么毒,那么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