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所有的話都罵了回去,像關門一樣,砰的一聲,把他擋在了外面。
那天傍晚我走的時候,在寨子口碰見了魔皮的老婆。她蹲在路邊燒紙錢,火苗被風吹得到處亂飄。看見我,她張了張嘴,欲又止。我低著頭快步走過去了,走出去十幾步,聽見她在身后說了一句:“他出事那天晚上,喝了酒,說要出去一趟。我問他去哪,他沒說,就笑了一下。”
我停住了腳步。
“他說,”她頓了頓,“‘有個債要還。’”
風吹過來,把燒紙錢的灰揚了我一身。我沒有回頭,就那么直直地往前走,走過了寨口的石橋,走過了村口的牌坊,走上了去縣城的那條路。
班車還沒來,我一個人站在路邊等。
山里的天黑得早,才六點多,暮色就沉下來了。我忽然想起來,出事那天晚上,他騎車沖下懸崖的時候,口袋里裝著一包沒拆封的煙,還有一張皺巴巴的紙。村里人去收尸的時候看到的,說那張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了幾個字。
那包煙是“利群”,五塊錢一包的那種。寨子里的小賣部老板娘說,他那天下午去買煙的時候,猶豫了很久,最后拿了這個。老板娘說她記得很清楚,因為魔皮平時抽的都是最便宜的兩塊錢一包的“黃果樹”,從來舍不得買五塊的。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至于那張紙上寫了什么,沒人看清,也沒人記住。風吹了一夜,紙早就爛了,字也花了。
班車來了,我上了車,坐在最后一排。車燈照亮了前面的一小段路,更多的路隱沒在黑暗里。
班車到縣城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我下了車,站在路邊,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往哪走。
出租屋在城東,一棟老居民樓的五樓,沒有電梯。樓道里的感應燈早就壞了,每次上樓都得摸黑。以前我不怕,三樓王奶奶養的那只白貓偶爾會蹲在樓梯拐角,眼睛在黑暗里發綠光,我還會蹲下來逗它兩下。
可那天晚上,我在樓下站了足足十分鐘,硬是沒敢上去。
手機震了一下,是同事小周發來的消息:“你今晚回不回來?我煲了湯,給你留了一碗。”
小周住我隔壁,也是租房的,平時我們關系不錯。我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稻草,趕緊回了個“回來回來,馬上到”,三步并作兩步跑上樓,剛走到四樓拐角,就聞到了排骨湯的香味。
小周開門的時候手里還端著碗,看我氣喘吁吁的樣子,笑了:“你是跑上來的?后面有鬼追你啊?”
我僵了一下,沒接話。
她沒注意到我的表情,把碗塞到我手里,轉身回了屋。我端著那碗湯站在走廊里,熱氣撲在臉上,忽然覺得鼻子一酸。湯很好喝,排骨燉得爛爛的,里面放了冬瓜和薏米,是小周老家的做法。我蹲在走廊上把湯喝完了,碗底還剩下幾顆薏米,我用手指捻起來吃了。
那晚我把走廊的燈開著睡的。不是屋里那盞,是走廊那盞。門虛掩著,走廊的燈光透進來一條縫,剛好照到床尾。我盯著那條光縫,想著楊公說的那些話,想著魔皮老婆說的那句“有個債要還”,想著那張被風吹爛了的紙。
迷迷糊糊要睡著的時候,手機亮了。
是寨子里的群,有人發了一張照片。我點開看了一眼,睡意立刻全消了。
照片拍的是那條盤山路,護欄缺口的地方,白天有人去修,在紅布條旁邊又加了一面小鏡子。就是那種農村路口常見的凸面鏡,圓圓的,嵌在鐵桿子上,用來照彎道對面來車的。
照片拍得很清楚,凸面鏡里映出了整條山路,彎彎繞繞的,一直延伸到寨子口。可在那面鏡子里,路的盡頭,有一個模糊的影子。
照片拍得很清楚,凸面鏡里映出了整條山路,彎彎繞繞的,一直延伸到寨子口。可在那面鏡子里,路的盡頭,有一個模糊的影子。
不是人。
是一個輪廓,像是在路邊站著,面朝鏡頭的方向。
發照片的是寨子里的一個年輕后生,網名叫“山里人”,配了一行字:“今天下午裝的鏡子,拍出來咋有個影子?我明明記得當時周圍沒人的。”
下面有人回:“是不是你自己的影子?”
“山里人”又回了一條:“不是,我站在鏡子左邊拍的,影子在路中間。”
然后有人說“別瞎扯了”,有人說“快把照片刪了”,有人說“這種事寧可信其有”。消息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最后是寨子里輩分最高的三叔公發了一條語音,我點開聽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莫要亂傳了。他生前作孽太多,死后路也走不安生。那面鏡子是照路的,不是照他的。看到了就當沒看到,說出來了,他就跟著你回家了。”
群里一下子安靜了。
我把手機扣在枕頭底下,翻了個身,面對著墻壁。墻壁上有上一任租客留下的貼紙痕跡,撕了一半,剩下一半粘在墻上,已經發黃了。我盯著那個半拉子的卡通圖案看了很久,腦子里翻來覆去地轉著三叔公那句話——“說出來了,他就跟著你回家了。”
我沒說。
那張照片我只看了那一眼,后來再沒打開過。可那條消息的每一個字,都像烙鐵一樣,燙在我腦子里,想忘都忘不掉。
凌晨一點多的時候,我聽見走廊里有動靜。
不是腳步聲,是那種很輕很輕的、指甲劃過墻面的聲音,嗤啦——嗤啦——從走廊這頭,慢慢挪到走廊那頭。我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聽,聲音在走廊盡頭停了一下,然后又折返回來,這次更近了,像是停在了我門口。
走廊的燈光從門縫里透進來,我盯著那條光縫,看見一樣東西。
一片陰影。
不是人的影子,也不像任何東西的影子,就是一片模糊的、灰蒙蒙的暗影,堵在門縫的光里,把那道光切斷了。它就那么停在那里,一動不動,像在猶豫,又像在等。
我不知道自己僵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鐘,也可能是十分鐘。最后我摸到了枕邊的一串鑰匙,鑰匙扣上掛著奶奶今年過年時去廟里求的一個小紅布包,里面包著一點香灰。我把那個小紅布包攥在手心里,緊緊地攥著,指甲掐進了肉里。
然后我開始念經。
不是我會念經,是我小時候看奶奶念過,聽多了就記住了幾句。南無阿彌陀佛,南無觀世音菩薩,我翻來覆去地念,念得顛三倒四,也不知道對不對。可我就是念,嘴不敢停,眼睛不敢睜,手心里的那個小紅布包被汗浸濕了,香灰的苦味從布縫里滲出來,沾了我一手。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不知道過了多久,走廊里的光回來了。
那片陰影不見了。
我睜開眼,天已經蒙蒙亮了。走廊的燈不知道什么時候滅了,晨光從窗戶照進來,淡淡的,灰藍色的,像蒙了一層薄紗。我坐起來,手心里還攥著那個小紅布包,布包上的紅繩勒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
隔壁傳來小周起床洗漱的聲音,水龍頭嘩嘩地響,她在哼歌,跑調跑得離譜。我聽著那個跑調的歌聲,忽然覺得這個世界還是正常的,還是鮮活的,還是可以繼續過下去的。
我下了床,走到走廊里,看了一眼門口的地面。水泥地上什么都沒有,干干凈凈的,連灰都不多。
可我知道,那片陰影來過。
它就停在我的門口,在光的縫隙里,猶豫了很久。
也許它在等我說一句話。也許它在等我說:“進來吧。”也許它在等我說:“我原諒你了。”也許它在等我說:“你走吧。”
我什么都沒說。
我只是攥著那個小紅布包,念了一晚上的經。
后來我把那個布包縫進了枕套里,每天枕著睡覺。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真的管用,那之后我再沒做過噩夢,也再沒見過那片陰影。寨子里的群也安靜了,沒人再提那張照片,沒人再提魔皮,好像這個人從來就沒存在過一樣。
只有那面凸面鏡還立在盤山路的彎道上,白天照著來來往往的車,晚上照著空蕩蕩的路。
有時候我坐班車回寨子,路過那面鏡子的時候,會忍不住看一眼。
鏡子里只有彎彎的山路,和滿山的綠。
什么都沒有。
可我每次都會想——如果那天凌晨三點,我沒有罵他,沒有把那些話說得那么絕,沒有像關門一樣把他擋在外面,事情會不會不一樣?他騎著摩托車沖下懸崖之前,腦子里最后的那絲念頭,如果不是拐彎來找我,而是拐彎去找別的人,那個人會怎么做?會像我一樣罵回去嗎?還是會說一句“沒事了,你走吧”?
我不知道。
我只是忽然想起奶奶說過的一句話。她說,人這輩子,最難的不是怎么活,是怎么送。
送走該送的人,放下該放的事。
我那天晚上什么都沒說,既沒讓他進來,也沒讓他走。
他就那么停在門口的光縫里,像一片不知道該落在哪里的灰。
風一吹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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