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水一樣涌進來,一下子就漫過了頭頂。我站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見,只能聽見貴平表哥的呼吸聲和自己的心跳聲。心跳很快,快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表哥,”我說,聲音在黑暗里顯得很輕,很單薄,“我關燈了。你別怕?!?
他沒有回答。呼吸聲還在,一下一下的,粗重而急促。
我在床邊坐了下來,閉上眼睛。
奶奶說,待到你看見。
可我不知道該怎么“待”。是要念什么咒語嗎?是要在腦子里想什么畫面嗎?還是什么都不做,就這么等著,等著那個東西自己出現?
我等了不知道多久。
黑暗里沒有動靜,什么都沒有。只有貴平表哥的呼吸聲,和我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一件蠢事。我根本什么都不會,我連鬼長什么樣都沒見過,魔皮那件事也許真的只是巧合,也許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膽小鬼,也許奶奶說的那些話只是老人家哄孫女的安慰話——
然后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病房里傳來的。是從我心里傳來的。
像是有人在我的腦子里嘆了口氣。
很輕,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擦過水面。可那口氣是涼的,冰涼冰涼的,從我的頭頂一路滑到腳底,像被人從頭澆了一盆冰水。
我猛地睜開了眼睛。
病房里還是黑的,但我看見了。
在貴平表哥的床邊,在他的胸口上方,蹲著一個東西。
不是人。不是魔皮。不是任何我想象過的鬼怪的樣子。
它像一團霧,一團黑色的、濃稠的、不斷翻滾的霧。它的形狀一直在變,時而聚攏成一個人的輪廓,時而又散開成一片彌漫的黑煙??刹还苄螤钤趺醋?,它始終有一塊地方是重的、實的,壓在他胸口的位置。
那個位置,剛好是心臟。
貴平表哥的呼吸忽然變得急促起來,喉嚨里發出了“嗬——嗬——”的聲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的身體開始掙扎,可被子下面的四肢像是被釘住了一樣,只能微微地顫抖。
它在壓他。
就在我眼前。
我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是憤怒。一種從心底最深處翻涌上來的、滾燙的、不講道理的憤怒。
“你下來?!蔽艺f。
聲音不大,甚至有些發抖,可那三個字說出口的瞬間,病房里的溫度好像變了一下。
那團霧不動了。
它停止了翻滾,就那么懸在貴平表哥的胸口上方,像一只被聲音驚住的野獸。我能感覺到它在看我。不是用眼睛,是用一種我形容不出來的方式,它在意我,在打量我,在判斷我。
我不知道哪來的膽子,站了起來。
“我說,你下來?!?
這一次聲音穩了很多。
那團霧動了。不是散開,不是逃走,而是慢慢地、慢慢地從他胸口上方降了下來,降到了床邊,降到了地板上,最后縮成了一小團,蜷在床腳的陰影里。
它看著我。
我低頭看著它。
那團黑霧里,忽然裂開了一條縫。不是嘴,不是眼睛,是一條裂縫,像一張紙被人從中間撕開了一道口子。從那道裂縫里,涌出來一種感覺,不是聲音,不是語,是感覺,像潮水一樣涌進我的腦子里。
疼。
好疼。
冷。
冷。
好冷。
找不到路。
不知道往哪去。
沒有人看見我。
沒有人知道我在這里。
我蹲在那里,日復一日,夜復一夜,壓在他的胸口上,不是因為我想壓他,是因為我太冷了,我想找一個暖和的地方。他的心跳是這附近唯一暖和的東西,我靠上去,只是想暖一暖,我不知道會壓到他,我不知道會讓他喘不過氣,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死了。
那個感覺像一把鈍刀,狠狠地捅進了我的胸口。
我忽然明白了。它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它不知道自己是一團霧氣,不是一個人。它以為自己還活著,還在山上的風里趕路,還在尋找一個可以歇腳的地方。貴平表哥的心跳是它在這世上能感受到的最后一點溫暖,它靠過去,只是想再感受一次活著的感覺。
它不知道自己每靠一次,就會把一個活人往死里壓一寸。
我蹲了下來。
蹲在那團霧面前。
“你死了,”我說,聲音很輕,很輕,“你知道吧?你已經死了。”
那團霧猛地散開了,又猛地聚攏,翻滾得比以前更劇烈,像是在搖頭,像是在否認,像是在拼命地告訴我——不,我沒有死,我還活著,我只是迷路了,我只是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你死了,”我又說了一遍,“我也不是活人該找的人?;钪娜嗽撜一钊?,死了的人該找死了的路。你走岔了,你走反了?;钊说穆吠刈呤腔夭蝗サ?,你得往前走,往前走,走到該去的地方。”
我說這些話的時候,腦子里什么都沒有想。嘴比腦子快,話比念頭先到,好像這些話不是我說的,是有什么東西借著我的嘴說出來的。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那團霧安靜了。
翻滾停了,裂縫合上了,它縮成了一團安靜的、小小的、灰蒙蒙的影子,蜷在墻角,像一個不知道該往哪里去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