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回答。但屋子里有聲音。是一種很細微的、連續的、像是有人在低聲說話的聲音。我聽不清在說什么,甚至聽不出是什么語,但那個聲音的節奏讓我渾身的皮膚一陣一陣地發緊。那不是人類的說話的節奏。它太快了,快到音節和音節之間沒有縫隙,像一條沒有盡頭的、不斷流動的河流。
我走了進去。
客廳里沒有人。燈全亮著,但不是普通的亮。那些燈泡像是被什么東西充滿了,光線不是從燈絲發出來的,而是從整個燈泡內部同時發出來的,每一個燈泡都像一個縮小了的太陽,白熾的、刺目的、讓人不敢直視的光。但奇怪的是,這么多光聚在一起,卻沒有讓房間變得明亮。光被什么東西吃掉了,空氣是灰蒙蒙的,像有一層看不見的薄紗懸浮在房間里,把所有光線都悶在了里面。
小主,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更精彩!那個低語聲從臥室傳來。
我走過走廊,走廊兩邊的墻上原來掛著幾幅畫,妹妹喜歡買那種網紅店的裝飾畫,什么“今天也要加油鴨”之類的。但那些畫不在了。墻上只剩下畫框,空空的畫框,里面的畫布被什么東西撕掉了,留下參差不齊的邊緣,像傷口。
臥室的門半開著。
我推開門。
妹妹坐在床上。和上次一樣,靠著床頭,抱著膝蓋,臉埋在膝蓋里。但這一次她沒有發抖。她一動不動,像一尊蠟像,連呼吸都看不出。房間里那個低語聲到了這里變得格外清晰,我終於聽清了一個詞。只有一個詞,一遍又一遍,以一種不可能的、非人的速度重復著。
那個詞不是中文。但我聽得懂。
“來。來。來來來來來來來來——”
像唱片跳針,像程序死循環,同一個音節以每秒十幾次的速度瘋狂地重復著,疊成了一個持續的、嗡嗡的、像蜂群一樣的聲音。而那個聲音的來源,是妹妹的嘴。
她的嘴在動。在以一種不可能的速度動著。她的眼睛閉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的嘴唇像一臺失控的機器,以肉眼幾乎跟不上頻率顫動著,吐出一個又一個“來”字。
“妹妹!”我沖過去,抓住她的肩膀。
她的嘴停了。
所有的聲音同時停了。那個低語聲,那個嗡嗡聲,甚至連空調和冰箱的背景噪音都停了。房間里安靜得像棺材。然后妹妹睜開了眼睛。
她看著我的第一秒,眼神是空的。不是失明的那種空,是里面沒有人的那種空。像一間房子,窗戶開著,但里面沒有人住。第二秒,瞳孔里有什么東西回來了,像是有人從很遠很遠的地方趕回來,急匆匆地、氣喘吁吁地跑回了這雙眼睛的后面。
“姐?”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你怎么在這?”
“你電話不接,”我說,“我擔心你。”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房間,像是第一次看到這些東西一樣。“我電話呢?”她到處找,最后在枕頭下面找到了。屏幕上有十七個未接來電,全部是我的。還有一條她自己的語音備忘錄,錄制時間顯示是十分鐘前,時長四分十一秒。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房間,像是第一次看到這些東西一樣。“我電話呢?”她到處找,最后在枕頭下面找到了。屏幕上有十七個未接來電,全部是我的。還有一條她自己的語音備忘錄,錄制時間顯示是十分鐘前,時長四分十一秒。
她沒有點開那條語音備忘錄。她只是看著那個時長,臉色一點一點地變白。
“四分十一秒,”她說,“我什么都不記得。”
我把她拉起來。“走,跟我回去。今晚就走。”
她沒有反抗。她甚至沒有拿任何東西,就這么穿著睡衣,光著腳,跟著我走出了臥室。經過走廊的時候,我注意到那些空畫框里有什么東西。我停下腳步,看了一眼。
畫框里不是空的。畫框里有畫。但那些畫不是我之前見過的“今天也要加油鴨”。那些畫是黑的。不是黑色顏料涂上去的那種黑,而是更深的一種黑,像是畫框里面開了一個洞,通往某個沒有光的地方。而那個洞的深處,有什么東西在動。像是有人站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在黑暗中,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揮手。
我沒有再看第二眼。
我們走到門口的時候,妹妹忽然停了下來。她轉過身,面對著那間所有燈都亮著的、悶著慘白光的客廳,深深地鞠了一躬。
“妹?你在干嘛?”
她沒有回答我。她直起身,拉著我的手,跨出了那扇門。就在我們跨出門的那一瞬間,身后傳來一聲悶響。不是baozha那種響,而是一種更沉悶的、更沉重的響,像是所有的燈泡在同一瞬間同時炸裂,又像是那扇門在我們身后重重地關上了。
我沒有回頭。我拉著妹妹進了電梯,按了一樓。電梯一路下行,這一次沒有在四樓停,也沒有在八樓停。門打開的時候,大廳里一切正常,聲控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外面有蟲鳴,有風,有一個騎電動車的人從門口經過,外賣箱上那家藍色平臺的笑臉logo在路燈下一晃而過。
正常的世界。我們回來了。
上了車之后,妹妹坐在副駕駛,系好安全帶,然后說了第一句話。她說:“姐,我不是在鞠躬。”
“那你是在干什么?”
“我在還東西。”她說,“我拿過它的東西。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在那個房間里,在我什么都不記得的那四分十一秒里,我拿了它的東西。走之前要還回去。這是我奶奶小時候跟我說的。”
我握著方向盤,沒有發動車子。
“你拿了什么?”
妹妹低下頭,慢慢地、一個接一個地張開了自己的手指。她的兩只手本來是攥著拳頭的,攥得很緊。現在她張開了它們。手掌心里什么都沒有。沒有東西,沒有傷痕,沒有任何異常。但就在她張開手掌的一瞬間,車內的溫度驟降了至少十度。我的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呼出的氣甚至隱約能看到一點白霧。
降了十度。在南京的秋天。
然后我看到了她右手掌心那個東西。
不是傷痕,不是印記,而是一個形狀。像是有什么東西長時間被她攥在手里,在那個位置上留下了一個凹痕。那個凹痕的形狀太清晰了,太工整了,不可能是任何自然形成的痕跡。那個形狀我見過。在那個符號上見過。在浴室鏡子的印記上見過。在妹妹后背上那塊青紫色的淤青上見過。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那個符號。
她把它攥在手里,從那個房間帶了出來。她還以為自己還回去了。
我發動了車子,沒有回家,直接往城外開。妹妹沒有問我要去哪。她只是把手重新攥成了拳頭,攥得比任何時候都緊,指節泛白,骨節咯咯作響。車窗外面,南京的夜景一幀一幀地往后退,長江大橋的燈光在遠處連成一條發光的線,像一個沒有盡頭的省略號。
凌晨兩點四十三分。還有三十四分鐘。
我上了繞城高速,車速提到了一百二。妹妹忽然伸手打開了收音機。每個頻道都是沙沙的白噪音,除了一個。那個頻道在放一首歌,很老的歌,音質很差,像是從很遠的、很舊的什么東西里傳出來的。那首歌的旋律我聽不懂,語我也聽不懂,但妹妹在副駕駛上跟著哼了起來。
她閉著眼睛,嘴唇微動,哼著那首她不可能聽過的、不屬于任何語的歌。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恐懼,沒有悲傷,甚至沒有任何活著的人才有的溫度。她的臉像一面鏡子,映照著擋風玻璃外面那條越來越暗的、越來越窄的、兩邊的行道樹越來越高越來越密的路。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凌晨三點十五分。
前方起霧了。
霧是從路面上長出來的。
不是從遠處飄過來,不是從天上落下來,而是從瀝青路面的每一個毛孔里滲出來的,灰白色的,帶著一股泥土和鐵銹混在一起的氣味。路燈的光在霧里變成了一個個模糊的光暈,像一只只渾濁的眼睛,半睜半閉地看著我們。
車速降到了六十,四十,三十。
妹妹還在哼那首歌。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遠,像不是從她嘴里發出來的,而是從某個更深處的地方滲出來的。我沒有叫她。我不敢叫她。我怕她停下來,又怕她不停下來。
前方出現了一個輪廓。
不是城墻。是一個人影。
站在路中間,背對著我們,穿著白色的衣服,長頭發,個子不高。就站在路中間,一動不動,像一棵從瀝青里長出來的樹。我猛踩剎車,車子在距離她十幾米的地方停下來。霧太大,我看不清她的細節,只能看到那個模糊的、白色的、安靜地站在濃霧中央的輪廓。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