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橫著在自己脖子上比了一下,說:“這里,一道一道的。”
我后來查了很多東西。我查了鋼化玻璃自爆的概率,查了兇案現(xiàn)場的心理學,甚至查了八歲小孩是不是到了會說謊的年紀。我查來查去,查到最后發(fā)現(xiàn)我其實只想知道一件事情——那個男人死了以后,到底去了哪里。
他不在商場里。或者說,他不只在商場里。
那段時間我開始做一些很奇怪的夢。夢里我也是在商場的負一層,燈都開著,但是一個人也沒有。我能聽見那種商場特有的空調系統(tǒng)的低頻嗡嗡聲,能聞到家裝市場那種膠水和木屑混在一起的味道。我就站在活動場地的邊上,看見我兒子騎著踏板車一圈一圈地轉。我想喊他,喊不出來。然后我看見柱子旁邊站著一個人。
他穿著深色的衣服,低著頭,我看不清臉。但他手里抓著什么東西,一團黑乎乎的,像頭發(fā)。
每次夢到這里我就醒了,醒來以后左邊太陽穴突突地跳,像被人揪住了什么似的。
我把這件事跟我媽說了。我媽是那種什么都不信但又什么都防著的人,她聽完以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說了一句讓我到現(xiàn)在都記得的話。她說:“那個男的是橫死的,橫死的人找不到路,他不是想害人,他就是想找個活人替他去找。”
找什么?
“找他殺的那個人。”
我突然明白了我兒子說的那句話——“那個人說找不到她了,問我她去了哪里。”
那個男人在商場里殺了她,以為這樣就能把她留在那里。但人死了以后去哪里,根本不是他能決定的。他留不住她,自己也沒走成,就那么卡在那個地方,一天一天地等,等到了一個八歲的小孩路過,就抓住他問。
可是一個八歲的小孩,他能知道什么呢?
后來的事情說起來有點玄。我老公有個遠房親戚,說是在鄉(xiāng)下給人看事兒的,我們也不知道那算什么行當,姑且就叫她阿婆吧。我老公把這事跟她說了,沒提商場,沒提sharen,就說小孩老說有人揪他頭發(fā)。
阿婆聽完,說了一句:“那個大人是不是臉上有傷?”
我老公當時就愣住了。
阿婆說不用帶小孩過來,也不用做什么法事,讓我買三樣東西——一包煙,一包紙巾,一瓶礦泉水。找一個晚上,到小孩被揪頭發(fā)的地方,把煙拆開,抽三根出來立在地上,紙巾打開放在旁邊,水倒三分之一在地上。然后站在原地抽完一根煙的時間,什么都不要想,走的時候不許回頭。
她說這件事跟小孩沒關系,是你家大人身上帶了那個地方的氣,小孩陽氣弱,替你們擋了。你去把這個氣還了就行。
我那天晚上一個人去的。
商場已經關門了,負一層的卷簾門拉下來一大半,離地面大概留了三十公分的縫。我趴在地上,側著身子從那條縫鉆了進去。里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見,只有安全出口的綠色燈牌在遠處亮著,像兩只貓的眼睛。家裝市場里那些蓋著布料的樣品沙發(fā)、站著的模特石膏像,在黑暗里看起來像一群人。
我摸到活動場地的時候,手機的光照到那根柱子,我看到地上有一些深色的痕跡——不一定是血,可能是飲料,可能是別的什么,但那一刻我的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那天我兒子就是站在這個位置的。
我蹲下來,把三根煙立在地上。大理石地面很滑,煙倒了兩次才立住。我把紙巾打開,壓在煙盒底下。我倒水的時候,礦泉水瓶蓋擰開的聲音在空曠的負一層響得不像話,像有人在敲什么東西。
然后我開始抽那根煙。
我不會抽煙。我嗆了一口,忍著沒咳出來,眼淚被嗆得往下掉。我站在那里,煙頭的紅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滅,像有人在遠處用打火機一下一下地點火。
那根煙快抽完的時候,我感覺到左邊的頭發(fā)被什么東西碰了一下。
很輕。像風,但負一層沒有風。
我沒有回頭。我把煙頭掐滅在地上,站起來,腿是軟的,但我一步一步走得很穩(wěn)。我走到卷簾門那條縫前面,趴下去,鉆了出去。
我沒回頭。
走到停車場上了車,我才發(fā)現(xiàn)手機屏幕亮著,我兒子在那個時間點給我發(fā)了一條語音。我點開,里面是他的聲音,很清楚地說了四個字。
“她回來了嗎?”
我愣了兩秒鐘。因為我從來沒有跟我兒子說過我要來商場,也從來沒有跟他提過任何跟“她”有關的事情。
他不知道什么愛恨情仇,不知道什么橫死枉死,他只是一個八歲的、被人揪過頭發(fā)的小孩。但他問了這樣一個問題,用的主語不是“他”,是“她”。
我不知道他是替誰問的。
那之后一切都安靜了。我兒子再也沒有發(fā)過燒,再也沒有說過有人揪他頭發(fā)。那家商場后來重新裝修了,負一層的布局全部改過,活動場地挪到了另外一邊。女人以前上班的那個店面,換成了賣床上用品的,玻璃再也沒有爆過。
我偶爾還會路過那里,透過落地窗往里看一眼。人很多,燈很亮,什么也看不出來。
但我始終記得那天晚上,在我嗆得眼淚直流的時候,有人碰了一下我的頭發(fā)。
不是揪,是碰。
像一個迷路的人在問路之前,先小心翼翼地確認你聽不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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