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文章準時推送。
《在醫院陪護，聊聊“健康是1，財富是后面的0”》。
貝西克在母親病床邊點了發布，然后繼續給她倒水。
“西西，你又在寫東西？”李秀蘭靠著枕頭問。
“嗯，剛發了一篇。”
“寫什么了？”
“寫健康比錢重要。”
“這還用寫…”李秀蘭頓了頓，“西西，媽昨天想了一晚上。你大舅那五萬塊，要不…就算了吧。就當媽花錢買清凈。”
貝西克放下水壺。
“媽，不是五萬塊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規矩。”貝西克說，“借了要還，這是最基本的規矩。大舅有錢買房，沒錢還債，這不是窮，是壞。你容忍他，他只會更壞。”
“可他畢竟是你大舅…”
“他罵你的時候，想過你是我媽嗎？”
李秀蘭沉默了。
手機開始震動。
不是電話，是連續不斷的微信消息提示。
貝西克點開，公眾號后臺消息欄在瘋狂跳動。
閱讀數：1000，2000，5000…
每分鐘都在翻倍。
他皺了皺眉，點開文章。
閱讀數：8712，還在漲。
留區：
“博主媽媽住院了？祝早日康復！”
“健康真的是1，沒有1，后面多少個0都沒用！”
“同在醫院陪護父親，感同身受。”
“已打賞，給阿姨買點營養品。”
但往下翻，開始出現不和諧的聲音。
“又開始賣慘了？之前立專業人設，現在立孝子人設？”
“呵呵，母親都氣住院了，還好意思說健康是1？不就是你氣的？”
“樓上真相了，看他之前文章，跟親戚鬧翻，肯定是他把母親氣病的。”
“這種人也有臉寫文章？取關了。”
貝西克往下翻，看到一條高贊留。
用戶“財經打假人”：“扒一下這個‘木心悟道’：作者貝西克，28歲，普通二本機械專業畢業，現為某機械公司繪圖員。號稱靠財報分析賺取高額咨詢費，但無法提供任何證據。其公眾號文章漏洞百出，例如最新文中提到的‘應收賬款周轉天數’計算方法錯誤。建議新手不要被誤導。此人疑似在建立人設，后期可能賣課或建收費群。警惕！”
這條留下面有幾百條回復：
“真的假的？求實錘！”
“我說怎么感覺不專業，原來是畫機械圖的裝金融大佬。”
“已截圖，等博主回應。”
“博主敢不敢亮學歷和職業證明？”
貝西克點進“財經打假人”的主頁。
新注冊的小號，沒有歷史文章，關注0，粉絲3。
他截了圖。
手機又震，這次是微信語音。
表哥王鵬用新號碼打來的。
貝西克掛斷。
王鵬發短信：“看到你文章下面的留了嗎？‘財經打假人’是我。沒想到吧？你讓我丟了工作，我讓你身敗名裂。這只是開始。”
貝西克回：“哦。”
“就‘哦’？你不怕？”
“怕什么？”貝西克打字，“你連財報都看不懂，還能編出什么花樣？”
“我是不懂，但有人懂！我花錢找了個財經專業的研究生，讓他專門挑你文章的錯！一篇五百！我看你能寫多少篇！”
“嗯，記得開發票，可以抵稅。”
“你！！！”
貝西克拉黑這個號碼。
他回到公眾號后臺，在那條打假留下回復：
“@財經打假人
1.我確實是機械專業，現在是繪圖員。這和我能看懂財報有沖突嗎？巴菲特也不是金融科班出身。
2.咨詢費涉及商業保密協議，無法公開合同，但銀行流水可以部分公開（已打碼處理，下圖）。
3.應收賬款周轉天數計算公式：365（營業收入平均應收賬款）。我文章里寫的是簡化版，便于理解。原文有注明‘簡化計算’。你看文章不仔細。
4.我不賣課，不建群，永久免費。你說我建立人設為了后期變現，請給出證據。否則，你這是誹謗。
5.最后，你主頁是新注冊小號，無任何內容。敢不敢用大號說話？或者，敢不敢實名對峙？”
回復完，他上傳了一張打碼后的銀行流水截圖，顯示“宏達資本”轉賬80000.00元。
發送。
留區瞬間炸了。
“博主硬剛了！”
“銀行流水都曬了！打臉來得太快！”
“支持博主！非科班出身自學成才更值得尊重！”
“那個打假人呢？出來對線！”
但很快，新的攻擊又來了。
用戶“真相俠”：“流水能p，這年頭什么不能造假？有本事曬個稅記錄！八萬塊咨詢費，你交稅了嗎？沒交就是偷稅漏稅！已向稅務局舉報！”
用戶“正義使者”：“機械繪圖員教人看財報？滑天下之大稽！這就好比廚師教人開飛機，出事了誰負責？”
用戶“被坑過的小散”：“我看了他推薦的方法，去分析了一家公司，結果虧了20%！他就是個騙子！”
貝西克點開“被坑過的小散”的主頁，也是新號。
他笑了。
這時，手機響了，是趙總監。
“貝先生，看到您文章下面的爭議了。”趙總監語氣平靜，“需要公司出具一份合作證明嗎？我們可以證明您的咨詢是真實合法的。”
“不用。”貝西克說，“讓他們吵，熱度越高越好。”
“您心態真好。不過…”她停頓，“確實有人向我們公司核實過，問是否支付過您八萬咨詢費。我們按協議沒有透露，只說您是我們的合作方之一。”
“誰問的？”
“一個自稱您表哥的人，叫王鵬。還有幾個財經自媒體的記者。”
“嗯，意料之中。”貝西克說，“趙總監，新項目的資料我收到了，今晚開始看。”
“不急，您先處理這些事。”
“沒事，不影響。”
掛斷電話，貝西克看了眼母親。
李秀蘭擔憂地看著他。
“西西，是不是…又有人罵你？”
“嗯，正常。”
“要不…別寫了。媽不指望你賺大錢，平平安安就行。”
“媽，”貝西克說，“我寫東西不是為了賺錢，是為了說話。以前我沒地方說話，現在有了。他們罵我，說明他們聽見了。這是好事。”
“可媽心疼…”
“不用心疼。”貝西克說，“你兒子現在是塊木頭，不怕罵。罵多了，年輪還長得更密。”
這時，病房門被推開。
貝建國提著早餐進來，臉色不好。
“爸。”貝西克起身。
貝建國沒理他，把早餐放桌上，對李秀蘭說：“吃吧，粥還熱。”
然后他轉向貝西克。
“你出來一下。”
走廊。
貝建國盯著兒子。
“你大舅剛給我打電話，說你網上被人扒皮了，學歷造假，職業造假，騙人錢。”
“我沒造假。”
“他說有證據！說你根本不是學金融的，就是個畫圖的！”
“我從來沒說我是學金融的。”貝西克平靜地說，“我公眾號簡介寫得很清楚：‘機械工程師，業余財報研究者’。他看不懂中文？”
“你！”貝建國壓低聲音，“你現在是出名了！全家臉都讓你丟盡了！親戚朋友都知道你在網上騙人！”
“誰說的？”
“你大舅在家族群發的！現在全家族都在討論你！”
“我不是退群了嗎？”
“你退了，我沒退！”貝建國吼出來，“他們都在@我！問我是不是生了這么個兒子！問我知不知道你在外面騙錢！我怎么回？我怎么說？！”
貝西克看著他。
“爸，你信我嗎？”
貝建國愣住。
“我…”
“你信你兒子，還是信你大哥？”
“我…”
“回答我。”
貝建國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我知道了。”貝西克點頭，“你信大哥。因為你習慣了。從小到大，親戚說我不好，你都信。老師說我不合群，你也信。領導說我不會來事，你還信。你從來不信我。”
“我不是…”
“爸，”貝西克說，“這次不用你為難。我自己處理。”
他拿出手機，打開家族群截圖――雖然退群了，但母親還在群里，他可以看聊天記錄。
群里消息999+。
最新幾條：
大舅：@貝建國你兒子的事上本地論壇了！鏈接“爆料：本地一男子冒充金融專家，騙財騙色！”
三姑：天啊！我點開看了！真是西克！還有照片！
表姐王麗：@李秀蘭嫂子，你管管西克吧！這要鬧到公安局去，要坐牢的！
二姨：秀蘭啊，趕緊讓西克把錢退了，道個歉，這事說不定就過去了。
大舅：退錢？他得坐牢！我已經舉報了！
貝西克點開大舅發的鏈接。
是本地一個生活論壇，標題醒目：“揭露偽財經大v‘木心悟道’：機械繪圖員如何包裝成金融專家騙錢？”
發帖人匿名。
內容和他的文章大同小異，但加了很多臆測：
“據知情人透露，此人性格孤僻，大學時就被同學孤立。工作后業績平平，長期被領導打壓。因此產生扭曲心理，在網上偽裝成功人士，騙取粉絲信任。目前已有多人受騙，金額巨大。其母親也因此事氣住院，可謂不孝至極。”
下面有幾十條回復：
“人肉他！曝光他！”
“報警了沒？”
“這種人就該抓起來！”
“有沒有被騙的姐妹？一起維權！”
貝西克截了圖。
然后他登錄論壇，注冊賬號，在帖子下回復：
“我是貝西克，帖子當事人。
1.帖子內容多處失實，已截圖保存，準備起訴發帖人誹謗。
2.我的學歷、職業、收入均屬實，可提供證明。
3.所謂‘被騙’的受害者，請直接聯系我，提供證據。如果屬實，我十倍賠償。
4.發帖人，我知道你是誰。給你24小時刪帖道歉，否則法庭見。
5.最后，感謝你幫我增加熱度。我文章閱讀量剛破十萬，有你一份功勞。”
回復完，他關掉論壇，回到微信。
家族群里，因為他剛才的回復，又炸了。
大舅：他還敢威脅人？！反了天了！
三姑：西克，你怎么這么糊涂！趕緊認錯吧！
表姐王麗：@貝西克你還有臉在群里說話？
貝西克打字，@所有人：
“我是貝西克，用我媽手機發的。
針對近期謠，統一回應：
1.我沒騙任何人。所有收入合法合規，有銀行流水、合**議為證。
2.我的公眾號永久免費，不賣課，不建群。歡迎監督。
3.論壇帖子已涉嫌誹謗，我已取證，準備報警。
4.家族中有人參與造謠，我心里有數。給你最后一次機會，自己站出來道歉。否則，等我律師函。
5.最后，從今天起，我與大舅、三姑、表姐三家斷絕來往。其他親戚，各自斟酌。
就這樣。”
發送。
然后他退出微信，把手機還給母親。
李秀蘭看著屏幕，手在抖。
“西西…這…這太絕了…”
“不絕，他們不會停。”貝西克說，“媽，你選。要么我挨罵，你受氣，他們繼續欺負我們。要么我撕破臉，他們閉嘴，我們清凈。你選哪個？”
李秀蘭沉默很久，然后慢慢點頭。
“媽選清凈。”
“好。”貝西克看向父親，“爸，你呢？”
貝建國臉色鐵青，但最終說：“…隨你。”
電話響了。
是陌生號碼，本地座機。
貝西克接起。
“請問是貝西克先生嗎？這里是市公安局網安支隊。我們接到舉報，說你涉嫌網絡詐騙。請你今天下午兩點來支隊一趟，配合調查。”
“地址？”
對方報了地址。
“好，我會準時到。”
掛斷電話，李秀蘭臉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