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三點，貝西克正在審一份液壓系統的設計圖，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本地座機。
他接起。
“請問是貝西克先生嗎？”女聲，職業，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倨傲。
“我是。您哪位？”
“我是‘銳仕方達’獵頭公司的顧問，我姓林。我們關注到您在網絡上的公開信息，想和您溝通一個職業機會。”對方語速很快。
貝西克皺眉。“銳仕方達”是業內知名的獵頭公司，但通常只挖年薪五十萬以上的中高端人才。他現在的工資，加上審核津貼，勉強過萬，遠不到那個級別。
“什么機會？”
“是一家領先的機械設備公司，招聘高級機械設計工程師。要求十年以上經驗，主導過大型項目，有團隊管理能力。年薪范圍三十到四十萬。”林顧問頓了頓，“我們在網上看到您的一些…公開論，關于機械設計規范和技術審核的，覺得您可能符合。”
貝西克明白了。不是因為他符合，是因為他“在網上有名氣”，獵頭想蹭個熱度，或者完成kpi。
“我工作才三年，不符合十年經驗的要求。”他說。
“經驗可以放寬。”林顧問立刻說，“關鍵是您的專業見解和影響力。那家公司看重您在社交媒體上展現的技術觀點。方便的話，我們可以安排一次面試，您和對方的研發總監直接聊。”
貝西克沉默了兩秒。
“哪家公司？”
“這個…在您通過初步篩選前，不方便透露。但絕對是行業頭部企業，上市公司，福利很好。”
“那我需要準備什么？”
“一份詳細的簡歷，突出您的項目經驗和…網絡影響力。另外，可能需要您做個簡單的技術方案，關于大型結構件疲勞壽命評估的，算是面試作業。”林顧問說，“您看什么時候方便？這周內可以嗎？對方催得比較急。”
“我考慮一下。”
“貝先生，這個機會很難得。”林顧問語氣加重，“年薪三十萬起，還有項目獎金和股票期權。以您目前的資歷，正常情況下是拿不到這個級別的offer的。但對方看中您的‘網紅’屬性，愿意破格。希望您珍惜。”
“網紅屬性？”貝西克笑了。
“是的。企業現在也需要懂傳播的技術人才。您既有專業背景，又有自媒體影響力，這是您的獨特優勢。”林顧問頓了頓，“不過，我也得提醒您，面試官可能會對您的…業余活動有所疑慮。比如炒股、寫公眾號，會不會影響本職工作？您需要準備好說辭。”
貝西克聽出了潛臺詞：對方看中的不是他的技術，是他能帶來的流量。而他的“副業”，是加分項，也是風險點。
“我知道了。我考慮好給您回電。”
“最好明天上午前給我答復。機會不等人。”
掛斷電話，貝西克繼續看圖，但心思有點亂。
年薪三十萬，是他現在收入的三倍。如果去了，父母就不用再為錢發愁，他也能更快積累投資本金。
但對方看中的是他的“網紅屬性”，不是純粹的技術。而且，面試要交“作業”，還是專業性很強的疲勞壽命評估方案。這正常嗎？
他想了想，打開電腦，搜索“銳仕方達虛假職位”關鍵詞。
彈出幾條論壇帖子，有人爆料這家獵頭會用高薪職位吸引人，套取技術方案或行業信息，最后以“不合適”拒掉。
他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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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前，領導又叫他。
“貝西克，聽說有獵頭找你了？”領導開門見山。
貝西克一愣。獵頭電話是下午的事，領導怎么知道？
“是，下午接了個電話。”
“哪家公司？”
“沒說具體公司，只說是一家機械設備公司，招高級工程師，年薪三十到四十萬。”
領導看著他，笑了笑。
“你動心了？”
“沒有。我資歷不夠，對方看中的可能是我在網上寫的東西。”
“嗯，你倒是清醒。”領導點頭，“不過貝西克，我得提醒你。你現在是公司的技術審核專員，接觸很多核心設計資料。如果跳槽，有競業禁止和保密協議的限制。而且…”他頓了頓，“有些獵頭，是受人指使來挖角的，目的不一定是真招你，可能是想攪亂軍心，或者套點信息。”
貝西克心里一凜。
“領導，您的意思是…”
“我沒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領導擺擺手，“好了，你去忙吧。對了，劉工那個輸送機項目，施工隊進場了。你審核時提的那幾個問題，他們施工時發現了，夸我們設計院嚴謹。這是你的功勞。”
“應該的。”
“嗯。去吧。”
走出領導辦公室，貝西克立刻給那個獵頭林顧問回電。
“林顧問，我考慮好了。可以安排面試，但需要先知道公司名稱。另外，技術方案我需要了解具體范圍和邊界才能做。”
“公司名稱在您通過電話初篩后會告知。技術方案的范圍，就是大型結構件，比如重型機床的床身，在變載荷下的疲勞壽命評估。您按這個方向準備一個十頁左右的ppt就行。”林顧問說，“您看明天下午可以電話初篩嗎？大概二十分鐘。”
“可以。”
“好，那我安排。明天下午兩點，我讓面試官打您電話。請保持手機暢通。”
“嗯。”
掛斷電話，貝西克覺得不對勁。
面試官直接打電話？不是hr先聊？
而且，重型機床床身的疲勞壽命評估，這是非常專業的方向。對方連他具體做什么都沒問，就直接出題？
他記下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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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兩點，手機準時響了。
還是陌生號碼，這次是手機號。
貝西克接起。
“貝西克？”男聲，中年，聲音低沉，帶著明顯的居高臨下。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智造重工’的研發總監，我姓郭。”對方說，“林顧問應該跟你說了吧？我們有個高級工程師的職位，想聊聊。”
“智造重工”？貝西克知道這家公司，確實是行業頭部，上市公司。但這家公司以管理嚴格、加班兇猛聞名，技術人員流動率很高。
“郭總您好。”
“嗯。你簡歷我看過了，三年經驗，太短。不過你在網上寫的那些技術文章，有點意思。”郭總監語速很快，“尤其是關于焊接結構疲勞的那篇，觀點雖然幼稚，但勇氣可嘉。敢批評行業通病，這點我們欣賞。”
“幼稚？”貝西克皺眉。
“不是說你寫得不對，是太理想化。實際工程要考慮成本、工期、施工水平，不是光看規范就行。”郭總監說，“不過這不重要。我們看中的是你敢說，能引起討論。我們公司現在需要你這樣的人才，在技術上發聲，提升品牌影響力。”
“所以，職位其實是…技術宣傳？”
“高級技術工程師，兼技術發人。”郭總監說，“日常工作還是做設計，但需要配合市場部，輸出技術觀點，參加行業會議，經營個人社交媒體。年薪三十五萬，獎金另算。但有個條件：你的公眾號，要歸公司統一管理，內容要經過審核。炒股什么的，不能再公開提。”
貝西克沉默了。
“郭總，公眾號是我個人業余時間做的，不涉及公司機密。我不想交給公司管理。”
“那不行。”郭總監語氣強硬，“公司給你高薪，買的就是你的時間和影響力。你的個人品牌必須和公司綁定。而且，你炒股、寫投資，這些跟技術無關的內容，必須停掉。我們公司是實業，不搞那些虛的。”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這個職位你可能不適合。”郭總監冷笑，“貝西克，我直說吧。以你的資歷，正常在市場上最多拿一萬五。我們給你三十五萬，是溢價。溢價買的是什么？是你的網紅身份，是你那幾萬粉絲的關注度。你要拎得清。”
貝西克感覺血往頭上涌。
“郭總，您招的是工程師，還是宣傳員？”
“都是。”郭總監說，“現代企業，技術也要會包裝。你正好有這方面天賦。不過，我看了你公眾號那些文章，風格太硬，得罪人。以后要改，要溫和，要突出公司技術領先，不能總挑毛病。明白嗎？”
“不明白。”貝西克說，“我認為技術就是技術，對就是對，錯就是錯。包裝出來的技術，那是廣告。”
“你！”郭總監似乎被噎住了，幾秒后，他提高聲音，“貝西克，你別不識抬舉！你以為你是什么香餑餑？我告訴你，我手底下隨便一個工程師，資歷都比你深！找你，是給你臉！你要是不想要這個臉，多的是人想要！”
“那您找別人吧。”貝西克平靜地說。
電話那頭死寂。
“你…你說什么？”
“我說，我不適合這個職位。謝謝您的時間。”貝西克說，“另外，您提到讓我做的技術方案，我也不會做了。祝您早日找到合適的人選。”
“貝西克！”郭總監吼起來，“你他媽耍我？！我時間很寶貴的！你…”
貝西克掛斷電話。
手有點抖，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
原來，在某些“高端人士”眼里，他的專業、他的堅持、他熬夜寫出的文章，只是“網紅屬性”，只是可以用來包裝的“影響力”。
而他的核心價值――技術、原則、獨立思考――在三十五萬年薪面前，是可以被交易、被閹割的。
他坐了幾分鐘，平靜下來。
然后，他打開手機錄音功能――剛才的電話，他習慣性錄了音。
他導出來，備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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