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十點,貝西克在工位核對劉工修改后的輸送機設計。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小王發來一條微信語音。
“貝西克,趕緊來樓梯間!快!”
語音背景里有壓抑的急促呼吸。
貝西克皺眉,起身走出辦公室。
消防樓梯間在走廊盡頭,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小王背對著門,身體繃緊。
“小王?”
小王猛地轉身,臉色煞白,把手機屏幕轉向貝西克。
屏幕上是一個錄音文件,文件名:“20231127_茶話會錄音.m4a”,時長37分28秒。
“這是什么?”貝西克問。
“你…你聽聽。”小王手指發抖,點了播放。
手機揚聲器里傳出清晰的對話聲,背景有杯碟輕碰和水燒開的咕嘟聲――是公司茶水間。
男聲a(辨認出是劉工):……所以他媽的就真把自己當根蔥了?一個畫了三年圖的,也配審我的設計?
女聲b(設計部的陳姐):劉工你消消氣。小貝這人吧,是軸了點,但技術還行。上次‘智科’那事,要不是他堅持,真出問題咱們都得倒霉。
男聲c(電控組的老趙):技術行有屁用!職場是人情世故!他這么搞,以后誰敢跟他配合?我聽說老張調走前放話了,要讓貝西克在這個位置上坐不過三個月。
劉工:三個月?我讓他一個月就滾蛋!你們看著,他審我的輸送機,我故意留了個小坑,焊縫等級標低了一級。他要是看不出來,等項目施工了出問題,責任是他的。他要是看出來了,我就說他吹毛求疵,耽誤工期。橫豎他里外不是人。
陳姐:老劉,這…這不太好吧?萬一真出事…
劉工:出不了大事!最多焊縫開裂,補焊就行。但夠讓他喝一壺了。對了,這事你們別說出去。
老趙:放心,咱們誰跟誰。不過劉工,貝西克那小子最近風頭正勁,領導明顯在捧他。咱們這么搞,會不會…
劉工:領導捧他?那是讓他當槍使!等他把人都得罪光了,領導再換把槍。這種事我見多了。這小子還傻乎乎以為領導賞識他,可笑。
錄音繼續播放,后面是他們議論貝西克的家庭、炒股、公眾號,辭刻薄,夾雜著粗話。
小王按了暫停,聲音發顫:“這是我早上在茶水間撿到的u盤,插電腦上一看,就這個文件…這要是傳出去…”
貝西克看著手機屏幕,表情平靜。
“你撿的u盤?在哪?”
“茶水間咖啡機下面,用透明膠粘著的。”小王咽了口唾沫,“這明顯是有人故意放的!想讓我聽見,或者…想讓我交給你?”
貝西克接過手機,把錄音進度條拉到劉工說“故意留了個小坑”那段,又聽了一遍。
“焊縫等級標低了一級…”他低聲重復,打開手機里保存的設計圖紙,快速翻到焊接詳圖。
果然,主承力構件的角焊縫,標注為“三級焊縫”,但按規范應該用“二級焊縫”。三級焊縫允許的缺陷更多,疲勞強度低30%。在長期振動工況下,確實可能先開裂。
這個“坑”很隱蔽,但很致命。
“貝西克,現在怎么辦?”小王急道,“這錄音要是被劉工知道我們聽了,他肯定要整我們!還有,這u盤是誰放的?目的是什么?”
貝西克把手機還給小王。
“你把錄音備份一份,發我微信。然后把u盤放回原處,就當沒看見。”
“放回去?!為什么?”
“放回去。”貝西克看著他,“然后,你去告訴劉工,說我剛才重新審了他的圖,發現焊縫等級標錯了,讓他改。”
小王瞪大眼:“你…你要當面戳穿他?”
“不戳穿,就事論事。”貝西克說,“焊縫等級確實標錯了,我讓他改,天經地義。至于錄音的事,我們不知道。”
“可他知道你發現了這個‘坑’,肯定懷疑你聽了錄音!”
“讓他懷疑。”貝西克說,“但懷疑沒有用。我按流程提意見,他必須改。他不改,我報告領導。就這么簡單。”
小王愣愣地看著貝西克,突然說:“貝西克,你…你真不怕?”
“怕什么?”
“怕他們合伙整你啊!劉工、老趙、陳姐,還有老張留下那些人…他們在公司多少年了,關系盤根錯節。你一個人…”
“我一個人就夠了。”貝西克打斷,“小王,謝謝你告訴我。這事你別摻和了,就當不知道。u盤放回去,然后去跟劉工說。”
小王張了張嘴,最終點頭。
“行…我聽你的。”
貝西克回到工位,重新打開圖紙,仔細核對所有焊縫標注。
又發現兩處類似問題:該用高強度螺栓的地方用了普通螺栓,該做疲勞校核的部件沒做。
他一一記下。
十分鐘后,小王回來了,臉色還是白。
“說了。劉工臉色很難看,說…說你看錯了,他標注沒錯。我說你再仔細看看,他就摔門走了。”
“嗯。”貝西克點頭,在內部溝通系統上給劉工發了條正式消息:
“劉工您好,您提交的‘bc-203輸送機’項目圖紙,經審核發現以下問題:1.圖號dl-03,焊縫編號w-5,焊縫等級應為二級,圖中標注為三級,不滿足規范要求。2.圖號dl-07,螺栓連接b-12,應使用8.8級高強螺栓,圖中標注為4.8級普通螺栓。3.部件f-08需補充疲勞分析報告。請修改后重新提交審核。謝謝。”
發送。
幾乎是瞬間,劉工回復:“貝工,你確定你看懂了圖紙?這些地方我都是按經驗標的,做過幾十個項目了,從來沒出過問題。”
貝西克打字:“規范是規范,經驗是經驗。請按規范修改。”
劉工沒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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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貝西克去食堂吃飯。
剛坐下,劉工端著餐盤走過來,坐在他對面。
“貝工,一個人吃飯?”
“嗯。”
“你那審核意見,我看了。”劉工壓低聲音,“焊縫等級的事,規范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標三級,是因為施工隊焊二級有困難,而且成本高。業主那邊預算緊,咱們得替客戶考慮。”
“安全第一,成本第二。”貝西克說,“如果施工隊焊不了二級,那是施工隊的問題,不是設計問題。我們可以建議業主換施工隊。”
“你!”劉工臉漲紅,“貝西克,你是不是故意針對我?”
“劉工,我針對的是問題,不是人。”貝西克看著他,“焊縫等級標錯,如果是疏忽,改了就完。如果是故意…”
他停頓了一下。
劉工眼神閃爍。
“你什么意思?”
“我沒什么意思。”貝西克繼續吃飯,“總之,請按規范改。不改,我不會簽字。”
劉工盯著他,幾秒后,冷笑一聲,端起餐盤走了。
貝西克繼續吃飯,手機震動。
小王發來微信:“貝西克,劉工剛在食堂跟你說了什么?他回來的時候臉都是青的,跟老趙他們在那邊嘀咕了半天,一直往你這邊看。”
貝西克回:“沒事。讓他們看。”
下午,貝西克收到劉工重新提交的圖紙。
焊縫等級改了,螺栓改了,疲勞分析報告也補了。
但他在圖紙說明里加了一行備注:“應審核要求,焊縫等級提高至二級,螺栓提高至高強,可能導致成本增加15%。特此說明。”
這是把“鍋”甩給審核了。
貝西克不在意,簽字通過。
系統記錄里,清清楚楚:劉工第一次提交的設計有誤,經審核提出后修改。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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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前,領導把貝西克叫到辦公室。
“貝西克,劉工那個輸送機的項目,審核過了?”
“過了。”
“我聽說,你們鬧得不太愉快?”領導看著他。
“沒有不愉快。我提了三個問題,他都改了。”
“嗯,那就好。”領導頓了頓,“不過貝西克,有同事反映,你審核時有點…過于嚴格。有些可改可不改的地方,非要讓人家改,影響項目進度。”
貝西克抬眼。
“領導,我提的三個問題,都是安全隱患。焊縫等級、螺栓強度、疲勞分析,哪一個可改可不改?”
“…”領導被問住,擺擺手,“我不是說你提得不對。但方式可以靈活點。比如焊縫等級,劉工說得也有道理,施工隊水平參差不齊,你強行提要求,最后可能落實不了,還傷了和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