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中午十二點,“盛世豪庭”酒樓包廂。
這場飯局是堂弟組織的,說是“同齡人聚聚”,但貝西克一進包廂就明白了。
十五人圓桌,坐了十個人。除了堂弟,還有表姐王麗和她的丈夫、表姐夫的兩個朋友、表姐夫的表妹,以及――坐在主位上的男人,貝西克認識,是他高中同班同學,張濤。
張濤穿著休閑但看得出牌子的襯衫,手腕上一塊勞力士,正和表姐夫談笑風生。見貝西克進來,他眼神一亮,隨即浮起那種“老同學好久不見”的親切笑容。
“貝西克!真是你!好多年沒見了!”張濤起身,過來握手,力氣很大。
“張濤,好久不見。”貝西克和他握手,能感覺到對方目光在自己穿著上快速掃過――普通的棉質襯衫,牛仔褲,帆布鞋。
“來來來,坐這兒!”張濤拉著他坐在自己旁邊,“聽說你現在混得不錯?在哪兒高就?”
“一家設計院,做機械設計。”
“設計院?可以啊,穩定!”張濤拍拍他肩膀,轉向眾人,“這是我高中同學,貝西克,當年我們班學霸,特別聰明!”
“學霸?”表姐夫笑,“那現在肯定是大領導了?”
“沒有,普通員工。”貝西克說。
“謙虛了!”張濤說,“我聽說你還寫公眾號?炒股?可以啊,副業搞得風生水起!”
“隨便玩玩。”
“隨便玩玩都能賺錢,那才叫本事!”張濤看向表姐夫,“老陳,你不知道,我這同學當年可厲害了,每次考試都年級前十。我就想,他將來肯定有大出息。”
這話聽著像夸,實則是架在火上烤。
“張總現在才是真有出息。”表姐王麗笑著說,“自己開公司,年入幾百萬,開奔馳住別墅。我們家老陳在張總公司上班,還得靠張總關照呢!”
“哎,都是兄弟,說這個干嘛。”張濤擺擺手,但笑容很受用,“對了貝西克,你現在一個月能賺多少?有十萬沒?”
全桌安靜下來,都看著貝西克。
“沒,一萬多。”
“一萬多?”張濤皺眉,“那不行啊。咱們這年紀,正是賺錢的時候。你看我,大學畢業就進外企,干了三年出來單干,現在公司一年流水兩三千萬。雖然累,但值。你還在設計院畫圖,一個月一萬多,太委屈了。”
“還好,我喜歡這行。”
“喜歡不能當飯吃啊!”張濤嘆氣,“貝西克,不是我說你,你這性格,太老實。現在這社會,老實人吃虧。你得學學我,該拼的時候拼,該闖的時候闖。你看你,二十八了,還沒房沒車吧?”
“嗯。”
“那不行!”張濤搖頭,“我二十八的時候,已經買房買車了。雖然貸款,但至少有了。你現在這樣,找對象都難。我媳婦她們單位的小姑娘,一聽你沒房沒車,直接pass。”
“我不急。”
“不急不行啊!”張濤提高聲音,“時間不等人!再過兩年三十了,更沒人要!對了,你談過幾個對象?”
“沒談過。”
“什么?!”張濤夸張地瞪大眼,“一次都沒談過?我的天,貝西克,你這…你這有問題啊!是不是要求太高?”
“不是,是沒遇到合適的。”
“合適不合適,得談才知道!”張濤說,“我媳婦她們單位有個小姑娘,長得不錯,就是家里條件一般。要不介紹給你?雖然配你是有點虧,但看在我面子上,說不定能成。”
“不用了,謝謝。”
“你看,又來了!”張濤看向其他人,“你們看我這同學,多清高!給他介紹對象都不要!貝西克,我跟你說,人得認清自己。以你現在的條件,能找個姑娘就不錯了,別挑三揀四。”
貝西克放下茶杯。
“張濤,我的事,我自己有數。不勞你費心。”
“我這是為你好!”張濤說,“咱們老同學,我才跟你說這些。別人我還不說呢!你看在座這些,哪個不比你強?表姐夫在我公司當項目經理,年薪五十萬。堂弟在銀行,年薪三十萬。表姐雖然在家帶孩子,但姐夫能賺。就你,一個月一萬多,還沒對象。你不著急,我都替你著急!”
“張總說得對。”表姐王麗附和,“西克,你得聽勸。張總是成功人士,他說的肯定對。”
“成功人士?”貝西克看著張濤,“張濤,你公司做什么的?”
“建材貿易。怎么,有興趣?”
“沒。我就問問,你們公司去年凈利潤多少?”
張濤一愣。
“這個…商業機密,不方便說。”
“那凈資產收益率呢?資產負債率呢?現金流怎么樣?”
“你問這些干嘛?”
“隨便問問。”貝西克說,“我最近在研究財報,職業病。”
張濤臉色有點不好看。
“公司經營得很好,不然我能開奔馳住別墅?”
“開奔馳住別墅,不一定代表公司經營好。”貝西克平靜地說,“也可能是高負債,或者挪用資金。我見過不少老板,表面風光,背后一屁股債。”
“你什么意思?!”張濤沉下臉。
“沒意思,就事論事。”貝西克說,“張濤,你剛才說我一個月一萬多太少,說我該著急。那我也說說你。你公司做建材貿易,現在房地產下行,建材行業產能過剩,利潤薄如紙。你公司能活下來就不錯了,還能年入幾百萬?我表示懷疑。”
“貝西克!”張濤拍桌子站起來,“你他媽找茬是吧?!”
“沒有,聊聊而已。”貝西克也站起來,“就像你‘關心’我一樣,我也‘關心’你。老同學嘛,互相提點。”
“你!!!”
“張總,消消氣!”表姐夫趕緊打圓場,“西克,少說兩句!”
貝西克看著張濤。
“張濤,謝謝你的‘關心’。但我的路,我自己走。你的路,你也自己走。咱們各自安好,行嗎?”
“行!你行!”張濤指著貝西克,“貝西克,我告訴你,你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一個月一萬多,打光棍,在社會最底層混!我看你還能狂多久!”
“我能狂多久,是我的事。”貝西克說,“不過張濤,我也提醒你一句。建材行業不好做,現金流要緊。別為了面子,把公司拖垮。到時候奔馳別墅沒了,可不好看。”
說完,他看向堂弟。
“堂弟,謝謝招待。我有事,先走了。”
“西克…”
貝西克轉身離開包廂。
身后傳來張濤的怒吼和摔杯子的聲音。
------
走出酒樓,冷風一吹,貝西克感覺心里那團火慢慢熄了。
他剛才其實可以忍,可以敷衍,可以賠笑。
但他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