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七點,貝西克站在一棟寫字樓頂層會所的門口。門是厚重的實木,沒有招牌,只有門禁系統上一個不起眼的按鈕。他按下葉深給他的四位數字代碼,門鎖“咔噠”一聲輕響,自動滑開。
里面是另一個世界。挑高近六米的空間,燈光柔和,裝飾是極簡的現代風格。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空氣里飄著咖啡和雪茄混合的淡香。大約二十來人,散落在幾組沙發和獨立卡座里,交談聲低而密。
葉深很快看到了他,從靠窗的一個卡座起身,走過來。
“貝先生,準時。”葉深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羊絨衫,比平時商務形象松弛些,但眼神依舊銳利。他低聲說:“今晚人不多,但都挺關鍵。穿深藍色西裝、戴眼鏡那位,是云山資本的合伙人李總,主投半導體。那邊和紅頭發女士交談的,是華清大學微電子學院的陳教授。靠柱子、獨自看手機那個年輕些的,是‘銳芯科技’的創始人,劉博士。他們剛完成b輪?!?
貝西克點點頭,目光快速掃過。這里每個人看起來都氣定神閑,但交談時身體微微前傾的幅度、偶爾快速記錄的手勢,暴露了這種“隨意”背后高度聚焦的信息交換目的。
葉深引他走向靠里的一個小圓桌,那里已經坐了一個四十多歲、面容有些疲憊但眼睛很亮的男人,和一個三十出頭、穿著干練套裝的女性。
“老趙,蘇總,介紹一下,貝西克。我之前提過的,那個寫公眾號分析報告很有見地的朋友?!比~深簡單介紹,“這是趙明,明石投資的創始人。蘇曼,‘前沿觀察’財經視頻的制片人。”
趙明抬頭,打量了貝西克一眼,伸出手:“看過你關于‘華芯微’的那篇,現金流那段分析有點意思。坐?!?
蘇曼則露出職業化的笑容,遞過一張名片:“幸會。葉總夸你內容視角獨特,用戶粘性很高。我們最近在策劃一檔硬核財經解析的短視頻欄目,也許有合作空間?!?
貝西克接過名片,簡單寒暄后坐下。侍者無聲地送來一杯蘇打水。
談話很快回到之前的軌道,趙明和蘇曼在討論一家做ai芯片設計公司的估值邏輯。趙明認為其ip核儲備有長期價值,蘇曼則質疑其客戶集中度太高,大客戶一旦轉單風險巨大。兩人語速很快,夾雜著大量術語和未公開的行業細節。
貝西克安靜聽著,沒插話。他發現,這里討論的深度和細節,遠超他在公開財報、券商研報甚至行業論壇上能接觸到的信息。趙明提到那家ai芯片公司為了綁住大客戶,私下承諾了“幾乎零利潤”的代工服務,這部分不會寫在任何公開文件里。蘇曼則透露,她團隊訪談了該公司三個離職的中層,都提到內部管理混亂,技術路線搖擺。
“貝先生怎么看?”趙明忽然把話題拋了過來,目光帶著審視,“如果你來評估這家公司,除了財務數據,你最關心什么指標?或者說,你會從哪個‘反常識’的角度切入?”
葉深也看了過來,眼神里有些許期待。
貝西克端起蘇打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他思考了幾秒鐘,不是沒想法,而是在組織語。
“我會重點看它的‘研發人員離職去向’和‘專利訴訟歷史細節’?!彼_口,聲音平穩,“財務數據是結果,是滯后指標。研發人員,尤其是核心架構師、算法工程師,他們的流動最能反映公司真實的技術氛圍和長期前景。如果離職的人大多去了競爭對手那里,甚至帶走了非專利技術訣竅,那說明公司要么留不住人,要么技術護城河其實很淺?!?
趙明眉毛微挑,沒說話,示意他繼續。
“專利訴訟,特別是敗訴或者和解的案子,公開文書里往往藏著關鍵信息。”貝西克繼續說,“比如,對方指控你侵權的具體技術點是什么?和解的條件里,有沒有隱含的技術交叉授權或者限制條款?這些能幫你判斷,公司的核心技術到底是真自研,還是縫縫補補,或者嚴重依賴外部授權,有被‘卡脖子’的風險。這些東西,比單純數專利數量有用?!?
蘇曼身體微微前傾:“有意思的角度。但我們做內容,這種深度信息很難獲取,也不好驗證。觀眾要的是結論,是簡單明了的‘買’還是‘賣’?!?
“所以大部分財經內容只能停留在表面,或者追逐熱點,成為噪音的一部分。”貝西克看向她,語氣依舊平淡,“但如果有內容,能持續提供這種‘挖掘隱藏信息’的方**,教觀眾自己去看離職訪談里的蛛絲馬跡,去裁判文書網扒拉專利訴訟的細節,哪怕十次里只有一兩次挖到真東西,這種內容的長期價值,會遠超單純給結論。因為觀眾獲得的是‘漁’,而不是偶爾撞大運得到的一兩條‘魚’。信任感是從這里建立的?!?
趙明忽然笑了,看向葉深:“老葉,你這次找的人,有點意思。不是那種夸夸其談的‘老師’。”他又轉向貝西克,“但你這種方式,做內容很重,很慢。粉絲漲得慢,變現也難。現在人都沒耐心。”
“我知道?!必愇骺它c頭,“所以我沒打算做流量最大的那個。我只服務那些真正想看懂公司、愿意花時間學習、并且對‘簡單結論’保持警惕的少數人。這群人數量可能不多,但決策質量高,付費意愿強,長期價值大。我的課程預售能過兩千份,說明這個群體存在,而且有需求?!?
葉深適時補充:“貝先生最近的課程收入,已經超過很多中小自媒體一年的廣告營收了。而且用戶完課率和復購率數據很好。”
蘇曼眼神閃了閃,顯然在重新評估。趙明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和葉深聊起了另一家半導體設備公司的擴產計劃。
后面的交流里,貝西克大部分時間在聽。他聽到了關于國家大基金二期具體投向的業內傳聞,聽到了某晶圓廠良率爬坡不及預期的內部消息,聽到了對明年半導體材料可能漲價的預判。這些信息碎片,和他自己通過公開資料梳理出的邏輯相互印證、補充,甚至修正了他之前的某些看法。
私享會九點半左右散場。葉深送貝西克到電梯口。
“感覺怎么樣?”葉深問。
“信息密度很高,驗證了一些想法,也發現了很多盲區?!必愇骺巳鐚嵳f,“謝謝葉總給這個機會?!?
“是你自己有價值,他們才愿意聽你說?!比~深按了下行鍵,“蘇曼后來私下跟我說,她對你的方**很感興趣,想約個時間深入聊聊合作的可能性。趙明那邊,他手頭有些早期項目的資料,覺得可能適合你寫寫,幫你拓展一下在早期投資圈的影響力。我回頭把聯系方式推你?!?
“好,麻煩葉總?!?
“對了,”葉深想起什么,“你之前問我要的,那幾家被做空的中概股歷史報告和反擊材料,我讓助理整理了一份,發你郵箱了。這類案例,你的讀者應該愛看。”
“太好了,正需要這個?!必愇骺搜劬σ涣痢K媱潓懸粋€“做空與反做空”的系列,解剖經典案例。
電梯到了。葉深拍拍他肩膀:“保持你的節奏。別被那些快錢、流量帶偏了。你這條路,慢,但走得穩。走了,就很難被取代?!?
------
回到出租屋,已經十點多。貝西克沒開大燈,只開了書桌上的臺燈。他沒有立刻打開電腦,而是拿出一個空白筆記本,擰開一支黑色水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