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十點(diǎn)，門鈴響了。

貝西克正在深度挖掘c銀行年報(bào)中關(guān)于“金融投資”和“關(guān)聯(lián)交易”的附注，試圖厘清那個“前券商研究員”提到的潛在風(fēng)險(xiǎn)。門鈴響得有些突兀。他這里除了快遞和外賣，幾乎沒人拜訪。他看了眼監(jiān)控屏幕，微微一愣。

門外站著的，是大舅。就他一個人，沒帶大舅媽，也沒帶王鵬。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fā)白的夾克，手里提著一個看起來挺沉的紅色塑料袋，里面似乎是幾盒保健品之類的東西。他站在門口，表情有些局促，眼神看著攝像頭，又很快移開，抬手似乎想再按門鈴，又放下了。

貝西克皺了皺眉。大舅居然找到他這里來了？父母告訴他的地址？還是王鵬打聽到的？不管怎樣，親自上門，還提著東西，這架勢有點(diǎn)不尋常。

他起身，走到門口，沒有立刻開門，對著門禁通話器說：“大舅，您怎么來了？”

大舅顯然被通話器里突然傳出的聲音嚇了一跳，定了定神，對著攝像頭方向擠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容：“西克啊，在家呢？我來市里辦點(diǎn)事，順路……過來看看你。給你帶點(diǎn)東西。”

順路？貝西克心里不信。他住的地方和大舅家、以及大舅平時(shí)活動的區(qū)域，完全不“順路”。

“您稍等。”貝西克說。他快速掃視了一眼客廳，確認(rèn)沒有太私密的東西散落。然后，他打開了門。

“哎，西克。”大舅見他開門，臉上的笑容更明顯了些，但依舊透著一種不自在的客氣。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提起來，“給你拿了點(diǎn)蛋白粉，還有你姥爺以前吃的那個牌子的鈣片，聽說對年輕人也好。你一個人住，要注意營養(yǎng)。”

“大舅，您太客氣了。快進(jìn)來吧。”貝西克側(cè)身讓開，接過那個沉甸甸的塑料袋，放在玄關(guān)柜子上。他心里清楚，這絕對不是“順路看看”那么簡單。

大舅走進(jìn)來，目光快速在屋內(nèi)掃了一圈。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凈整潔，書桌上堆著厚厚的資料和打開的筆記本電腦。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語氣帶著長輩的評判：“嗯，收拾得挺利索。一個人住，是得干凈點(diǎn)。”

“大舅您坐。喝點(diǎn)水還是茶？”貝西克引他到小沙發(fā)坐下。

“白水就行，白水就行。”大舅坐下，腰板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顯得有些拘謹(jǐn)。

貝西克去廚房倒了杯溫水，放在大舅面前的茶幾上，自己在旁邊的單人沙發(fā)坐下。兩人一時(shí)都沒說話，空氣有點(diǎn)凝滯。

“那個……西克，你這房子，租的？”大舅打破沉默，沒話找話。

“嗯，租的。離公司近，方便。”

“一個月……得不少錢吧？”

“還行，能承受。”

“哦，哦。”大舅點(diǎn)點(diǎn)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他搓了搓手，像是下定了決心，抬起眼看向貝西克，眼神里帶著一種復(fù)雜的、混合著尷尬、為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西克啊，大舅今天來……確實(shí)不只是順路。”大舅終于切入正題，聲音低了些，“是有個事……想跟你商量商量，也……也替鵬鵬，給你再道個歉。”

來了。貝西克心里一沉，表情沒什么變化：“大舅，您說。”

“唉，家門不幸啊。”大舅嘆了口氣，臉上顯出疲憊和惱怒，“鵬鵬那個混賬東西，以前炒股虧錢，不長記性！最近也不知道抽什么風(fēng)，又偷偷摸摸搞上了，還……還在網(wǎng)上弄些亂七八糟的，針對你。這事，你舅媽都跟我說了。我把他狠狠罵了一頓，差點(diǎn)動手！這個不爭氣的東西！”

貝西克安靜聽著，沒接話。他知道，這只是開場白。

“我知道，他傷了你心。你們是表兄弟，他這么做，太不是東西！”大舅語氣激動起來，“我跟你舅媽，都覺得沒臉見你，沒臉見你爸媽。可……可再怎么說，他也是我兒子，你舅媽身上掉下來的肉。他以前是不對，混賬，可他現(xiàn)在……也難。”

大舅頓了頓，觀察著貝西克的反應(yīng)。貝西克依舊平靜，只是看著他，示意他繼續(xù)說。

“他上次虧的錢，窟窿還沒填完。工作也不順心，三天打魚兩天曬網(wǎng)。最近聽說……聽說你又賺了錢，他那個心啊，就更浮躁了，覺得別人都能賺，就他虧。又動了歪心思，還想折騰。我跟你舅媽，是管也管不住，說也說不動。就怕他再捅出更大的簍子！”大舅的聲音里帶著真切的焦慮和無力感。

“所以，大舅您的意思是？”貝西克直接問。

“西克，大舅知道，你現(xiàn)在有本事，看東西準(zhǔn)。”大舅身體前傾，壓低聲音，“你看……你能不能……拉鵬鵬一把？不用多，你就指點(diǎn)他一下，告訴他該買什么，不該買什么。或者……你下次要是再研究出什么好股票，提前跟他說一聲，讓他也跟著買一點(diǎn)，賺點(diǎn)小錢，把他那個窟窿填上，也讓他收收心，別老想著歪門邪道。你放心，大舅保證，讓他這次絕對聽你的！賺了錢，我們?nèi)夷钅愕暮茫√澚恕澚宋覀円舱J(rèn)，絕對不怪你！”

果然。還是“求帶”，只是從王鵬自己開口，變成了大舅親自出面，用“管教兒子”、“防止他走歪路”這樣的親情和責(zé)任來施壓。姿態(tài)更低，情面更大，也更難拒絕。

貝西克沉默了幾秒鐘。他看著大舅眼中那混合著期待、尷尬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我都這么求你了你還不答應(yīng)”的潛臺詞，心里泛起一股復(fù)雜的情緒。有荒謬，有悲哀，也有一絲冰冷。

“大舅，”他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平穩(wěn)，“首先，我謝謝您能親自來，也為王鵬的事跟我道歉。但這件事，我?guī)筒涣恕！?

大舅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眼神里的期待迅速褪去，換上了一種被拒絕后的難堪和隱隱的不悅。

“為什么？西克，你就這么記仇？鵬鵬是錯了，大舅我也……”大舅語氣急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