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兩點,貝西克正在修改“深度投資社區”專欄的第二篇文章,主題是“區域性銀行風險圖譜:從財報附注到區域信用”。手機震動,是一個陌生號碼,本地。
他接起。
“喂,是貝西克嗎?”一個略顯成熟、帶著點干練勁的女聲。
“我是,您哪位?”
“我姓陳,是蘇婷的朋友。昨天晚上在‘云境’,我們見過一面,不過你可能沒注意我,我和另一個朋友坐在你們斜對面的卡座。”對方語速較快,開門見山。
貝西克迅速回憶。昨晚在“聽雨軒”包廂時,他隱約記得斜對面卡座似乎有兩個女性在用餐,但他沒太留意。原來其中一個是蘇婷的朋友?
“陳女士你好,有什么事嗎?”
“是這樣,”陳女士的聲音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探究感,“婷婷回去后跟我們幾個閨蜜大概說了下昨晚的情況。我們對你也挺好奇的,而且……說實話,我們對王麗姐(你表姐)的一些說法也有點疑惑。所以,我們幾個姐妹想,干脆約你出來一起喝個下午茶,隨便聊聊,就當多認識個朋友。你看方便嗎?就現在,在‘云境’旁邊的‘慢時光’書咖。我們都在。”
貝西克眉頭皺起。蘇婷的閨蜜團?還“都在”?這算什么?昨晚的單獨“面試”不夠,今天還要來一場“集體評估”?王麗到底跟她們說了什么,讓這群人對“貝西克”這么感興趣?
“陳女士,我下午還有工作。而且,我覺得我和蘇小姐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了,我們不太合適。沒必要再單獨見面了。”貝西克婉拒。
“別誤會,貝先生。”陳女士似乎料到他會拒絕,語氣不變,“我們不是要撮合什么,純粹是出于好奇,想跟你聊聊。婷婷說你思考問題的方式很特別,我們幾個也都算是職業女性,在不同領域做事,喜歡跟有意思的人交流。就當是個小型的、非正式的……思想碰撞?我們保證,不聊隱私,不查戶口,就隨便聊聊你寫的那些東西,或者你對一些事情的看法。怎么樣,賞個臉?就當給我們幾個姐妹一個當面請教的機會?地點就在你昨晚吃飯的旁邊,走過來也就幾分鐘。”
對方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又用了“請教”這樣的詞,再強硬拒絕似乎有些不近人情,而且可能顯得自己“心虛”或者“難以溝通”。另外,貝西克也確實有點好奇,這群“閨蜜”到底想干什么,王麗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好吧。半小時后,‘慢時光’見。”貝西克說。
“好,二樓靠窗的長桌,我們等你。”
掛了電話,貝西克保存文檔,換了件稍微休閑點的襯衫,出門。他知道這大概率又是一場“鴻門宴”,但他想看看,這群女性會從什么角度來“評估”他,這也是一種有趣的“社會實驗”。
“慢時光”書咖二樓,靠窗的長桌邊果然坐著四位女性。除了昨晚見過的蘇婷,還有三位,年齡在二十六七到三十四五之間,穿著打扮都比較知性。看到他上來,四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過來。蘇婷對他點了點頭,表情有些歉然和無奈。另外三位則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和打量。
坐在中間、穿著深藍色絲絨襯衫、短發利落的,大概就是剛才打電話的陳女士。她左手邊是一位穿著米色針織衫、戴著細邊眼鏡、氣質溫婉的長發女士。右手邊則是一位穿著皮衣、妝容稍濃、看起來更時髦外向的卷發女士。
“貝先生,這邊。”陳女士起身招呼,指了指預留的空位,在蘇婷對面。“介紹一下,我是陳薇,做品牌公關的。這位是趙靜,中學語文老師。這位是孫萌萌,時尚雜志編輯。婷婷你認識了。”
“你們好。”貝西克簡單打了個招呼,在空位坐下。服務員過來,他要了杯美式。
“貝先生很守時。”陳薇笑了笑,主導著話題,“我們就開門見山了。昨晚婷婷回來,跟我們復述了跟你的聊天內容。我們幾個聽了,覺得……挺有意思的。所以冒昧約你出來,想聽聽你本人對一些問題的看法。你別緊張,就當朋友閑聊。”
“不緊張。你們想聊什么?”貝西克問。他能感覺到,除了蘇婷,另外三人的目光都帶著審視和評估的意味,尤其是陳薇和孫萌萌。
“就從你寫文章開始吧。”陳薇說,“婷婷說,你看問題很‘穩’,有自己的一套邏輯。我們很好奇,你這套‘穩’的邏輯,是怎么建立起來的?尤其是在面對各種壓力和質疑的時候,怎么保持不崩?”
這個問題還算中性。貝西克想了想,說:“邏輯的建立,靠的是持續的學習、實踐和復盤。比如投資,我從看財報、學估值、記錄操作、分析錯誤開始,一點點搭建框架。面對壓力,我覺得關鍵是區分‘有效反饋’和‘噪音’。基于事實和邏輯的批評,能幫我完善框架。基于情緒和立場的攻擊,過濾掉就好。保持不崩,是因為我知道我的框架是經過自己驗證的,即使錯了,也知道錯在哪里,可以修正。心里有錨,風浪就只是風浪。”
“聽起來很理性。”趙靜老師推了推眼鏡,語氣溫和但帶著探究,“但人是情感動物,尤其在中國社會,人情、關系、面子,很多時候比邏輯更重要。你似乎很擅長,或者說,很堅持用邏輯去切割這些情感因素。這會不會讓你在生活中,顯得有點……不近人情?比如對親戚的某些‘好意’?”
問題開始觸及敏感區了。貝西克說:“我認為,清晰的邏輯和規則,恰恰是對情感和關系更長久的保護。模糊的‘人情’和‘面子’,短期看似乎和諧,長期容易積累怨氣和矛盾。明確邊界,拒絕不合理的要求,雖然當下可能讓對方不快,但避免了未來更大的沖突和消耗。至于‘不近人情’,要看如何定義。如果‘人情’意味著無原則的妥協和付出,那我確實不擅長。我追求的是基于尊重和清晰規則的、可持續的關系。”
“說得好聽。”孫萌萌插話,語調帶著一絲譏誚,“可現實是,你這種‘清晰邊界’,往往會把人都推開。就像昨晚,婷婷多好的姑娘,溫柔體貼,條件也好,跟你聊了那么久,結果你還是那副‘我們不合適’的冷樣子。你知道婷婷回來多難過嗎?她說感覺像面對一堵墻,走不進去。你這不叫理性,叫冷漠,叫……情商欠費。”
氣氛一下子有點僵。蘇婷在桌子下輕輕碰了碰孫萌萌,低聲說:“萌萌,別這么說……”
“我說的是事實啊!”孫萌萌不以為然,“貝先生,你別怪我說話直。我們姐妹幾個今天坐在這兒,說白了,就是替婷婷不值,也想看看你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你那些文章,寫的是頭頭是道,可落到現實里,對活生生的人,你能不能有點溫度?還是說,你只愛跟你那些冷冰冰的數字和邏輯打交道?”
陳薇和趙靜沒說話,但顯然也在等待貝西克的回答。蘇婷則有些尷尬地低下頭。
貝西克看著孫萌萌,沒有生氣,反而覺得有點好笑。他大概明白這場“閨蜜團評分”的核心是什么了――她們是來替蘇婷“討說法”,或者說是來“審判”他這個“不識好歹”、“傷害了閨蜜”的“木頭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