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副會長“哦”了一聲,沒再多說,只是拍了拍貝建國的肩膀:“多看看,多聽聽,沒壞處。有合適的,能幫就幫一把,沒有也別勉強。注意保護自己,別被當槍使。”
這話說得含蓄,但貝建國聽出了弦外之音。趙副會長似乎對孫德海那個項目,或者對孫德海本人,也有所保留。
“謝謝趙會長提醒,我明白。”貝建國誠懇地說。
茶歇結束,下半場是幾個行業專家分享當前制造業的一些新技術趨勢。貝建國也認真聽了,有些能聽懂,有些不太明白,但覺得很有收獲。他能感覺到,這個世界變化很快,以前在廠里那套技術,很多已經過時了。
會議在四點半左右結束。人們陸續離開,有些人交換了名片,約了后續詳談。貝建國也準備走,孫德海這時走了過來。
“貝師傅!剛才就想跟你打招呼,一直沒得空。怎么樣,這會開得?”孫德海熱情地摟住貝建國的肩膀。
“挺好,長見識。”貝建國說。
“這種會也就那樣,主要是混個臉熟。”孫德海不以為然,“我那飯店項目的事,王老板那邊圖紙還沒弄利索,等弄好了我馬上發你。你這邊有方向了嗎?找著合適的廠子沒?”
“還沒。沒看到具體東西,我沒法問。”貝建國按照和兒子商量好的說。
“也是,你做事嚴謹。”孫德海笑笑,話鋒一轉,“對了,貝師傅,你兒子最近忙什么呢?他那套投資方法,現在挺火啊。我幾個朋友都在看他的文章。”
果然來了。貝建國心里一凜,臉上不動聲色:“瞎忙,就是寫點東西。我也不太懂他那套。”
“年輕人,有想法,能干!回頭有機會,介紹我認識認識?我也想跟他請教請教投資的事。現在生意難做,錢放銀行都貶值,得學學理財啊。”孫德海看似隨意地說。
“他那邊我也不好說。等他回來,我讓他聯系您?”貝建國把皮球踢了回去。
“行啊!那我等你消息!”孫德海笑容滿面,又壓低聲音,“飯店那個事,你多費心。王老板那邊催得緊,價格好說。咱們這關系,我肯定不會讓你吃虧。”
“我盡力。有消息我告訴您。”貝建國依舊是不冷不熱的回答。
離開創業園,走在回家的路上,貝建國回想著下午的經歷。他基本沒說話,大部分時間在聽,在看。但他覺得,這次“沉默的表現”,比上次晚宴上被動地聽,收獲更大。
他看到了真實的商業需求是什么樣子――具體、明確、有預算。他也看到了商會這個平臺運作的一面――資源對接,但也充滿了各種目的和算計。他更看到了孫德海在兩種不同場合下的表現――晚宴上是八面玲瓏的商人,交流會上則顯得對具體技術需求不太關心,更熱衷于人際應酬。趙副會長那句含蓄的提醒,更是印證了他和兒子的某種猜測。
他給貝西克打了個電話,詳細描述了下午的所見所聞,特別是孫德海的行,以及趙副會長的提醒。
電話那頭,貝西克聽完,沉默片刻,說:“爸,你做得很好。少說話,多觀察,信息就自己浮現出來了。孫德海那邊,飯店項目大概率是有的,但他這么上心,可能不全是沖著那點中介費,或者幫你忙。他幾次提到我,說明他對我的興趣,可能比對那個項目本身更大。圖紙一直拖著不給,可能是他還沒想好怎么用這個項目當‘敲門磚’,也可能項目本身就不太規范,拿不出手。”
“那……我還等他圖紙嗎?”
“等。但不用主動催。他發來,我們就按正規流程評估。他不發,這事就冷處理。如果他再找你,你就說問了幾家廠子,要么工期排滿了,要么對圖紙要求不明確不敢接。把責任推給‘客觀條件’。至于他想認識我,你繼續用‘等他回來’拖著。如果他真有誠意,會通過正式渠道聯系我,而不是繞這么大彎子。”
“明白了。那……今天這會,我覺得還挺有用的。至少知道現在外面企業需要什么了。”貝建國說。
“有用就好。這種會,可以多去聽聽。但記住,你是以‘技術專家’的身份去的,你的價值在于你的經驗和判斷力,不在于你認識誰,或者你是誰的父親。保持這個定位,你能學到東西,也能真正幫到人,還能保護自己。”貝西克說。
“嗯。我知道。我就是個退休老工人,去學習學習。”貝建國重復道,這次說得更坦然了。
掛了電話,貝建國覺得心里透亮了不少。一下午的“沉默”,讓他看到了之前不曾留意的許多細節。兒子的“遠程指導”,像給他裝上了一副特殊的眼鏡,讓他能穿過那些熱鬧的寒暄和漂亮的說辭,看到背后更真實的東西。
他依然是那個話不多的老技工,但此刻,他不再感到格格不入,或者自卑。因為他知道,在這個喧囂的、以關系和資源為名的“商會”世界里,他的沉默,他的觀察,他的那份屬于技術人的“實在”和“較真”,本身就是一種稀缺的、有價值的力量。這種力量,或許不擅長在觥籌交錯中建立關系,但卻能在需要解決問題、辨別真偽時,發揮關鍵作用。
他想起兒子常說的“木頭優勢”――扎根深處,默默生長,不爭一時喧嘩。他現在有點明白了。在這紛繁復雜的“商會”舞臺上,他不需要成為那個高談闊論的主角,只需要做一個清醒的、沉默的觀察者和學習者。這,或許就是最適合他的位置。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