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貝建國接到了孫德海的電話。
“貝師傅,信息收到了,挺詳細嘛!看來是認真了,好事!”孫德海在電話里笑呵呵的,語氣聽不出什么異樣,“飯店叫‘悅宴樓’,在開發區新開的那個商業中心三樓。老板姓王,是我一老客戶。圖紙和具體要求清單,我讓王老板那邊整理一下,晚點發給你。工期確實緊,最好下個月中就能進場安裝。預算嘛,王老板說只要東西好,價格好商量。”
孫德海的話說得很漂亮,既肯定了貝建國的“認真”,也給出了部分信息,但關鍵的具體清單和圖紙,還是“晚點發”。貝建國記著兒子的叮囑,沒有催促,只是說:“好,孫總。等您把清單和圖紙發過來,我先找幾個老師傅看看,評估一下工藝和工期。有能接的廠子,我再把聯系方式和初步報價給您,您和王老板定。”
“行,就這么辦!麻煩你了,貝師傅。放心,不讓你白忙活。”孫德海再次強調了“不白忙活”,但沒有提具體怎么個“不白”法。
掛了電話,貝建國把情況告訴了貝西克。貝西克聽后,只說了一句:“等他發來具體東西再說。拿到清單和圖紙之前,什么都別承諾,也別主動找廠子。”
接下來兩天,孫德海那邊沒了動靜。清單和圖紙,遲遲沒發來。貝建國按捺住打電話催問的沖動,耐心等著。期間,他按照兒子說的,在自己熟悉的老師傅和相熟的小加工廠老板里,先物色了幾個可能的人選,但沒有透露任何具體信息,只說“可能有這么個活,到時候看看”。
周五下午,貝建國正在家里鼓搗他那臺老收音機,手機又響了,是趙副會長的秘書打來的。
“貝師傅您好,我是企業家聯合會秘書處的小劉。趙副會長讓我通知您,本周六下午兩點,聯合會在開發區創業園有個小型的項目對接交流會,主要是我們一些會員企業有些技術改造、生產外包的需求,想對接一些有實力的技術專家和工廠。趙副會長記得您是資深技術專家,特意讓我問問,您有沒有時間過來看看?不用您發,就是去坐坐,聽聽,如果有您專業對口的,或者有合適的資源,可以牽個線。”
又是“牽線”。貝建國心里咯噔一下。但這次是趙副會長親自讓人邀請的,而且說的是“技術專家”,聽起來更正式,也更符合他的身份。
他給貝西克打電話說了這事。
“項目對接交流會?聽起來比純粹的飯局更實在。”貝西克沉吟道,“可以去看看。但爸,記住幾點:第一,你還是‘聽’,多聽少說。搞清楚這個交流會到底是什么性質,是政府主導的,還是商會自己組織的?主要目的是什么?第二,如果有人問起你,就說是退休技術工人,過來學習。別提我,除非別人主動問起,并且是趙副會長那種級別的。第三,如果真有你專業領域能對接上的需求,你可以留個聯系方式,但不要當場承諾什么。回頭把情況告訴我,我們分析一下再決定。第四,觀察一下孫德海孫總在不在,如果在,他是什么表現,跟哪些人交流。這對判斷他這個人,以及他之前說的那個飯店項目,可能有幫助。”
“行,我記下了。還是多看,多聽,少說,不承諾。”貝建國總結道。
周六下午一點半,貝建國穿上那套一萬二的西裝(這次穿得更坦然了些),提前半小時來到了開發區創業園。交流會地點在一棟寫字樓的會議室。他到的時候,里面已經布置好了,長條桌,椅子,投影儀,有工作人員在調試設備。人還不多,三三兩兩地站著聊天。
貝建國找了個靠后、靠近門口的位子坐下,默默觀察。來的人大多是中年男性,穿著商務休閑裝,互相打招呼、遞名片,談笑風生。他能聽到“供應鏈”、“智能化改造”、“降本增效”、“融資”之類的詞。偶爾有人注意到他這個生面孔,但見他獨自坐著,年紀偏大,穿著雖然正式但氣質不像老板,也就點點頭,沒有過多關注。
兩點整,會議開始。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好像是秘書小劉)主持,先請趙副會長講話。趙副會長講話很簡短,大意是聯合會搭建這個平臺,是想***員企業間的資源互補,尤其是幫助一些中小制造企業解決技術難題、對接優質產能,實現合作共贏。然后,就是幾個有需求的企業代表輪流上臺,介紹自己的公司,提出具體的技術或生產外包需求。
貝建國聽得很認真。有家做汽車配件的小廠,想改造一條老舊生產線,提高自動化程度。有家做食品包裝的,想找能加工特定形狀、符合食品安全標準塑料件的廠子。還有一家做智能家居的初創公司,想找有精密五金加工能力的供應商……
他越聽,心里越有底。這些需求都很具體,有明確的技術參數、質量要求和預算范圍(雖然預算聽起來都不算很高)。這和他之前從孫德海那里聽到的、語焉不詳的“飯店桌椅柜子”,完全是兩種風格。
輪到參會者自由交流、對接。會議室里頓時熱鬧起來。有需求的企業代表被圍住,互相交換名片,介紹情況。趙副會長也在人群中走動,不時和人交談幾句。
貝建國沒有動。他牢記兒子的囑咐,只是看著,聽著。他看到之前上臺的那家汽車配件廠老板,正和幾個看起來像工程師模樣的人熱烈討論。他看到那家智能家居公司的年輕創始人,被兩個加工廠老板圍著,眉頭微皺,似乎在解釋什么。
他也在人群中看到了孫德海。孫總穿著件花哨的polo衫,正和一個大腹便便、夾著公文包的男人聊得火熱,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他們沒有談論技術或生產,聽起來像是在聊某個地塊,或者某個領導。
過了一會兒,孫德海似乎看到了他,隔著人群對他招了招手,但沒有走過來。貝建國也只是點點頭回應。
會議進行到一半,茶歇時間。貝建國起身去拿水,正好遇到趙副會長。
“貝師傅,來了。感覺怎么樣?有沒有聽到感興趣的?”趙副會長和氣地問。
“趙會長好。來了,在聽,在學習。都是很實際的需求,挺好。”貝建國回答得很實在。
“嗯,這種會,就是給大家提供一個見面的機會。具體能不能合作,怎么合作,還得靠你們自己談。”趙副會長點點頭,壓低聲音說,“剛才看到孫總了吧?”
“看到了。”
“他那個飯店項目,跟你提了嗎?”
“提了。讓我幫忙找做實木家具的廠子,說挺急的。我讓他發具體要求和圖紙,還沒收到。”貝建國如實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