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媽更直接,有一次在群里發了張自拍,背景隱約是一臺電腦,屏幕上似乎是股票軟件的界面(很可能是故意擺拍)。她配文:“今天學習了一下理財知識,感覺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加油]”
這些試探,貝西克看在眼里,冷在心里。他知道他們在想什么,也知道解釋無用。他嚴格執行自己的“三不”原則――不薦股,不合伙,不妥協。不參與任何討論,不回應任何暗示,不在任何場合透露任何與具體投資相關的信息,哪怕是模糊的方向。他甚至私下再次嚴肅地提醒父母,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他的任何財務狀況、投資情況,也不要參與任何親戚間關于股票、理財的討論,如果被問起,一律回答“不知道”、“孩子的事我們不管”、“風險大,不懂,不敢碰”。
李秀蘭起初有些為難,覺得親戚間這樣太冷淡。但貝剛在經歷了商會項目和之前的舉報風波后,態度堅決了許多。他對李秀蘭說:“西克說得對。他們哪是想學投資?就是想不勞而獲,讓西克帶著賺錢。賺了是應該,虧了肯定怪西克。之前王鵬的事,還不夠清楚?聽西克的,啥也別說。誰問,就說‘西克說了,股市風險大,讓我們千萬別碰,他也絕不跟親戚談股票。’”
有了丈夫的堅定支持,李秀蘭也硬氣起來。當三叔再次旁敲側擊向她打聽時,她便按照兒子和丈夫教的話,原封不動地擋了回去。三叔碰了個軟釘子,心里更加不快,但也無可奈何。
然而,親戚們的“熱情”并未因此熄滅。既然從貝西克及其父母這里打探不到“密碼”,他們便轉向了其他渠道――道聽途說的“內部消息”、各種股票群里“老師”的推薦、甚至是根據貝西克過去分享的行業方向(比如大消費、先進制造)自己胡亂猜測。
二姨夫在一個“炒股交流群”里認識了一位“陳老師”,據說是私募出身,現在帶散戶操作,收費不菲。二姨夫猶豫再三,沒舍得交高額的會員費,但偷偷記下了“陳老師”最近推薦的幾只“即將啟動”的“高端制造”和“消費龍頭”股票,覺得這很可能和貝西克的方向“不謀而合”。
三叔則通過牌友認識了一個據說“在證券公司有門路”的人,花了點小錢,得到幾個“有重組預期”的小盤股代碼,如獲至寶。
小舅媽更簡單,她看家族群里二姨夫和三叔似乎都“有了方向”,心想他們多少能打聽到點真的,便決定“跟著喝點湯”。她對自己老公說:“三哥(三叔)和姐夫(二姨夫)他們肯定有辦法,咱們就盯著點,看他們買什么,咱們也跟著買點,賺個菜錢。”
就這樣,一個奇特的、基于猜測、傳聞和盲目從眾的“家族跟風團”初步成形。他們沒有統一的指揮,沒有共同的研究,甚至各自相信的“信息源”都不同,但目標卻出奇地一致:模仿(或者說,他們想象中的模仿)貝西克,在股市里“輕松”賺錢。他們完全無視了貝西克反復強調的風險、紀律、深度研究和長期持有,只記住了“消費”、“制造”、“等”、“買”這些支離破碎的關鍵詞,并按照自己貪婪的想象加以拼湊。
貝西克通過父母偶爾的提及,以及家族群里那些越發露骨的試探和暗語,大致猜到了這個“跟風團”的存在。他感到一陣荒謬和悲哀。他那些用教訓和思考換來的紀律原則,竟被如此曲解和濫用。但他也清楚,自己無力阻止。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和認知負責。他能做的,只是更加嚴格地守好自己的邊界,確保自己和家人不被卷入其中。
他把這個觀察記錄了下來:
“風險觀察:家族內部形成非正式‘投資’(實為投機)跟風群體。特征:動機貪婪,認知膚淺,信息源混雜(小道消息、騙子‘老師’、牽強臆測),行為盲從。完全無視風險與紀律。潛在風險極高,極有可能在不久的市場正常波動中產生重大虧損,并可能因虧損產生內部指責、甚至再次將矛頭指向我(為何不阻攔為何不帶著賺錢)。應對:繼續嚴格執行‘三不’原則。不參與,不評論,不負責。提醒父母加強風險意識,明確切割。做好心理準備,應對未來可能出現的指責和道德綁架。核心:保持距離,不接因果。”
他預感到,這個盲目集結的“跟風團”,就像一群沒有導航、沒有救生設備、卻渴望一夜抵達金銀島的冒險者,正駛向一片他們完全不了解的、暗礁密布的海域。而市場的風浪,從不因乘客的盲目而稍有仁慈。當第一波看似尋常的調整來臨時,這個脆弱的、建立在貪婪和臆測之上的“艦隊”,很可能頃刻間便陷入恐慌與混亂。而那時,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風暴來臨前的平靜,往往最是壓抑。家族微信群里那些看似“學習”、“探討”的論,在貝西克眼中,不過是暴風雨前躁動的蟻群,盲目而危險。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