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地財經新聞欄目《財經夜話》的電話連線請求,來得很突然。制片人解釋說,是因為白天《財經速聞》關于“木神表哥”的報道引發了不小的關注,他們想在當晚的節目中探討一下“個人投資者實盤直播”這一現象背后的爭議,包括“網絡人設真實性”、“家族利益沖突”等話題,想邀請貝西克作為當事人之一,進行一個簡短的電話連線采訪。
“只是幾分鐘的電話連線,不露臉,就幾個問題,客觀討論一下現象。”制片人語氣誠懇。
唐磊很警惕:“又是采訪?不會又是什么陷阱吧?白天那個《財經速聞》已經夠惡心人了。”
“《財經夜話》是本地電視臺的正規欄目,比小報強。但這個時候找你,肯定不單純是‘探討現象’。”貝西克分析道,“他們可能想制造話題,利用我和陳立偉的矛盾,做一期有沖突、有看點的節目。連線中,主持人很可能會問及陳立偉的指控,甚至不排除在節目中直接聯系陳立偉,制造‘對峙’效果。”
“那還去個屁!肯定沒安好心!”唐磊憤然。
“去。”貝西克卻做出了相反的決定,“拒絕,顯得心虛。去,至少有一個公開回應的渠道,哪怕時間很短。關鍵是,如何回應。”
“可那是直播!萬一主持人挖坑,或者陳立偉真的被接通,場面失控怎么辦?”唐磊擔憂。
“直播更好,沒有剪輯扭曲的空間。至于陳立偉,”貝西克眼神微冷,“他若出現,無非是重復那些情緒化、缺乏證據的指控。我只需冷靜陳述事實,重申法律立場即可。情緒化的控訴,在理性的反駁面前,往往不堪一擊。但要做好最壞準備,主持人可能偏向制造沖突。”
貝西克同意了連線請求,但堅持了幾個條件:第一,需提前大致溝通問題范圍,不得涉及與投資無關的個人隱私;第二,需保證他完整的回答時間,不得惡意打斷或斷章取義;第三,不得在未告知的情況下接入第三方連線。欄目組口頭答應了,但貝西克和唐磊都清楚,在直播的壓力和收視率的誘惑下,這些承諾能有多大效力,很難說。
晚上八點,《財經夜話》節目開始。貝西克和唐磊守在電腦前,觀看網絡直播。節目前半段在討論近期市場熱點,大約八點二十分,主持人,一位四十多歲、以辭犀利著稱的男主播周駿,將話題引向了“個人投資者實盤直播”。
“最近呢,我們財經圈出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就是一些個人投資者通過網絡直播的方式,公開自己的實盤操作,分享投資心得,甚至形成了一套自己的投資理論,吸引了不少粉絲。其中呢,網名‘木不識丁’的投資者和他的‘木頭投資法’,是近期爭議最大的一個。”周駿面對鏡頭,語速平緩但帶著某種張力,“支持者認為他展現了個人投資者的專業和紀律,質疑者則認為其數據真實性存疑,投資方法不可復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昨天,有媒體采訪到了‘木不識丁’的表哥陳立偉先生,這位至親在采訪中,透露了一些截然不同的信息,甚至直曾親眼見證‘木不識丁’投資失敗,血本無歸。那么,‘木神’的光環之下,究竟是真實的投資天才,還是精心包裝的幻影?網絡實盤,又該如何看待其真實性與風險?今天,我們電話連線了‘木不識丁’先生。‘木’先生,您好,能聽到嗎?”
“主持人好,觀眾朋友們好,我是木不識丁。”貝西克的聲音通過電話線傳入直播室,平穩,清晰,沒有一絲波瀾。
“歡迎‘木’先生。首先,想請教您,您如何看待近期關于您和您投資方法的這些爭議?特別是關于數據真實性,以及您親屬的一些說法?”周駿開門見山。
“爭議是公開的代價。關于數據真實性,我已通過直播展示可驗證的證據,并愿意接受權威第三方核查。清者自清。至于親屬的論,屬于個人觀點,我不予置評。但利用家庭內部矛盾,經過剪輯扭曲后在媒體傳播,涉嫌侵犯隱私和損害名譽,我已委托律師處理。”貝西克的回答簡潔,直接,將“親屬說法”定性為“個人觀點”和“侵權”。
“嗯,您提到了律師。但陳立偉先生,也就是您的表哥,他在采訪中描述的具體事件,比如親眼見您虧損慘重,您是否承認有過這樣的經歷?這又是否與您如今展示的成功形象相悖?”周駿追問,問題開始尖銳。
“投資之路,從無坦途。任何投資者,包括巴菲特,都有判斷失誤、經歷虧損的時刻。這些經歷是寶貴的教訓,是體系進化的養料。我從不諱過去的錯誤。關鍵在于,能否從錯誤中學習,形成并完善自己的系統。用個別失敗案例來否定長期整體業績,是片面的。我的實盤記錄,展示的是過去一段時間的綜合結果,而非從未犯錯的神話。”貝西克將“虧損”歸于普遍現象,并提升到“學習進化”的層面,巧妙化解。
“那您如何看待陳立偉先生所說的,您性格孤僻、與家人關系緊張,這可能影響您對風險的判斷和與人合作嗎?”周駿的問題開始涉及人身評價。
貝西克沉默了一秒,聲音依然平穩:“投資是高度理性、紀律化的決策過程,依賴的是對市場的認知、對公司的研究、對風險的控制,與個人性格是否外向、家庭關系是否親密,沒有必然邏輯聯系。歷史上許多成功的投資家,性格各異。將投資能力與人際關系簡單掛鉤,是一種誤解。我的投資記錄,是能力的體現。其他方面,屬于個人私域,不宜在投資討論中過度延伸。”
周駿似乎對貝西克滴水不漏的回答不太滿意,他話鋒一轉:“‘木’先生,我們知道您表哥陳立偉先生此刻也在關注我們的節目。我們嘗試聯系了他,并且……他同意在電話中與您,或者說,與觀眾朋友們,做一個簡單的交流。我們不妨聽聽,從親人的角度,他如何看待您今天的成就和這些爭議?陳先生,您在嗎?”
果然!唐磊在電腦前差點罵出聲。貝西克眼神一凝,但表情未變。節目組果然玩了這一手,在未提前告知的情況下,接入了陳立偉!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然后陳立偉那略顯激動、甚至有些顫抖的聲音響了起來:“主持人好!觀眾朋友們好!我是陳立偉!我……我就在電話旁!我聽到我表弟的話了!他……他還是那么冷靜,那么會說話!但事實不是這樣的!”
“陳先生,請您冷靜,慢慢說。您想表達什么?”周駿引導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煽動。
“我想說,我表弟貝西克,他根本不是電視上說的那樣!什么投資天才?我親眼見過他虧得有多慘!”陳立偉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就幾年前,他非要投一個什么……什么科技公司,我和家里人都勸他,說那公司不靠譜,他不聽,把好不容易攢的錢全投進去,結果呢?跌得一塌糊涂!最后割肉出來,虧了快一半!這事我爸媽,我三叔他們都知道!他今天成功了,就把這些黑歷史都忘了,包裝成什么‘木頭投資法’,騙別人!他對自己家人都這么冷血,對別人能好到哪去?那些跟著他買股票虧了錢的親戚,他管過嗎?他不但不管,還發律師函告我!就因為我說了實話!”
陳立偉的控訴帶著強烈的情緒,通過直播信號傳到了千家萬戶。節目效果瞬間拉滿。
“陳先生,您說的這次虧損,具體是什么時間?哪家公司?您有證據嗎?”周駿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