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離席后,宴會廳的氣氛似乎松弛了些,但無形中的張力并未消散。陸景琛被陳律師和兩位元老請到一旁的小會客室,商議一件臨時的公事。離開前,他低聲對林晚說:“我很快回來,有事叫我。”林晚點頭,示意他放心。
主桌這邊,只剩下幾位女眷和幾位相對邊緣的男性親戚。三嬸的目光立刻變得更加活絡,她端起酒杯,對坐在斜對面的陸明芳使了個眼色,然后笑盈盈地看向林晚。
“晚晚啊,剛才老爺子在,有些話我們做長輩的不好多說。現在都是自家人,咱們娘幾個說點體己話。”三嬸的語氣比之前熱絡了許多,但眼底的精明算計并未減少。
林晚放下手中的餐具,微笑以對:“三嬸請說?!?
“你看,你現在是咱們陸家正兒八經的孫媳婦,又是老爺子親口承認的未來女主人,這身份可不一樣了?!比龐痤D了頓,目光在林晚身上逡巡,“以前你忙著拍戲,顧不上家里,大家也能理解??涩F在不一樣了,這家里的里里外外,人情往來,以后可都要慢慢學起來了。景琛他媽媽走得早,老爺子又病著,有些事,怕是沒人仔細教過你吧?”
這話聽起來像是關心,實則再次強調林晚的“經驗不足”,并將她與“早逝的婆婆”和“病弱的爺爺”對比,暗示她缺乏合格的教導和依靠。
陸明芳也接口道:“是啊晚晚,這大家族里的規矩和人情,復雜著呢。遠的不說,就說逢年過節,各房各支的禮數怎么走,祭祖的儀式有哪些講究,還有跟外面那些世家夫人們的交往,可都馬虎不得。你以前在娛樂圈,接觸的人和事,跟咱們這個圈子,到底還是不太一樣?!?
幾位旁支的女眷也紛紛附和,語氣看似關切,實則帶著隱隱的優越感和審視。她們大多出身傳統家族或富裕之家,對林晚的“演員”出身和相對簡單的家庭背景,始終存有偏見。
林晚神色未變,安靜地聽完,才緩緩開口:“謝謝三嬸、姑姑和各位嬸嬸的提醒。您們說得對,大家族的事務確實繁瑣,規矩也多。我進門晚,又一直忙于工作,對很多事確實了解不深。不過,爺爺之前跟我提點過一些,景琛平時也會教我。我自己也在學,家里的管家和老人,也都很盡心幫我。可能一開始會做得不夠周到,還請大家多包涵,也多指教?!?
她坦然承認自己的“不足”,但點明了有老爺子的提點、陸景琛的教導以及管家的協助,并非毫無倚仗。態度謙遜,但也不卑不亢。
“光是學還不夠,得有心,也得有那個天分和底蘊。”三嬸旁邊一位較年輕的堂嬸,姓孫,是三嬸的娘家侄女,嫁給了陸家一個旁支,素來以嘴快著稱,此時抿了一口酒,似笑非笑地說,“就拿穿衣打扮來說吧,晚晚你今天這身旗袍是好看,牌子也好。但咱們這種家庭的正式場合,尤其是家宴,戴的首飾除了要貴重,更講究個傳承和寓意。你這鐲子,”她目光瞟向林晚的手腕,“是老爺子剛給的吧?水頭是足,可這‘傳承’的味兒,到底還是得靠時間慢慢養出來,不是說給就立刻有的。你看明芳姑姑手上那枚羊脂玉戒指,那是老太太當年戴過的,那才叫真正的‘傳家寶’,看著就溫潤,有故事。”
她這話既貶低了林晚鐲子的“底蘊”,又抬高了陸明芳,還暗諷林晚是“新貴”,缺乏時間沉淀的底蘊。陸明芳聞,下意識地轉了轉自己手上的戒指,表情有些復雜,既有一絲自得,又覺得堂侄女這話說得太直白了些。
林晚看向自己腕上的翡翠,又看了看陸明芳手上的羊脂玉戒指,臉上笑容依舊:“堂嬸說得是。傳承的物件,珍貴就珍貴在時光和情感。奶奶的戒指陪伴了爺爺和姑姑這么多年,自然意義非凡。爺爺把這鐲子給我,是老人家的一份心意和期許,我珍惜的是這份心意。至于底蘊,我想,除了物件本身,更在于佩戴它的人如何行事做人,如何將這個家的精神和風骨傳承下去。我才剛剛開始學,希望時間久了,也能不負這鐲子,不負爺爺的期望?!?
她避開了直接比較物件的價值,將重點引向了“傳承精神”和“個人修為”,既尊重了長輩的傳承,也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和努力方向。話說到這個份上,孫堂嬸也不好再在首飾上糾纏。
“說到行事做人,”三嬸又找到了新的話頭,故作關切地壓低聲音,“晚晚,有件事,本來不該這時候提,但既然說到‘底蘊’和‘家風’,我這當嬸子的,就多嘴問一句。你也別多心,咱們關起門來說話――你母親那邊,聽說身體一直不太好,在療養院住著?你父親又走得早,還有個舅舅……好像也不太平?這樣的家庭環境,你從小肯定吃了不少苦,也難免……見識上有些局限。以后咱們陸家要跟那么多有頭有臉的人家打交道,你這娘家……會不會讓人覺得,咱們陸家門檻低了點?”
這個問題極其尖銳,近乎人身攻擊,直指林晚的出身“瑕疵”,并上升到可能影響陸家聲譽的高度。桌上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林晚,看她如何應對這近乎羞辱的詰問。
陸明芳皺緊眉頭,覺得三嫂這話太過分了,正想開口打圓場,林晚卻先一步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