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療養院回家的路上,林晚始終沉默。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陽光正好,卻絲毫無法驅散她心底的寒意。母親聲淚俱下的控訴,那些關于蒙面人、暴力威脅、女兒照片的恐怖描述,如同最鋒利的冰錐,反復鑿擊著她已然千瘡百孔的心。父親不是背叛者,是屈服于暴力和死亡威脅的懦夫。這個認知,沒有讓她感到絲毫輕松,反而將痛苦推向了更深的深淵――如果父親當年能更堅強一些,如果他能選擇反抗或報警,是不是就不會有后來的悲劇?可她又有什么資格這樣想?面對家人生命的威脅,誰能保證自己不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更重要的是,母親的話證實了,父親的死絕非意外,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跨越十幾年的滅口。幕后黑手,與陸家的仇怨,與她父親當年被迫泄露的信息,緊緊纏繞在一起。陸家,從頭到尾,都深陷其中。
車子駛入車庫,林晚沒有立刻下車。她看著窗外熟悉的家,這個她和陸景琛、和笑笑共同建立起來的、曾給予她無數溫暖和力量的地方,此刻卻讓她感到一種陌生的沉重和……隔閡。
陸景琛很快從屋里迎了出來。他顯然一直在等她,看到她下車,立刻大步走過來,目光在她蒼白如紙的臉上仔細逡巡。
“晚晚,”他聲音有些緊繃,“怎么樣?媽她……說了什么?”
林晚抬起眼,看向他。這張棱角分明、此刻寫滿擔憂的臉,曾是她最堅實的依靠。可此刻,看著他,她腦海里卻不由自主地閃過“陸先生”、“陸家”、“仇怨”這些字眼。他是陸明遠的兒子,是陸懷山的孫子,是陸家現在和未來的掌舵人。他的姓氏,他的家族,與她父親的悲劇,有著千絲萬縷、難以厘清的糾葛。
“進去說吧。”她避開他伸過來想扶她的手,聲音疲憊而疏離,徑直朝屋內走去。
陸景琛的手僵在半空,眼神暗了暗,隨即跟了上去。
客廳里,林秀琴和王叔帶著笑笑在玩積木,看到林晚回來,林秀琴立刻關切地看過來,但看到女兒異常的臉色和身后陸景琛凝重的神情,她似乎意識到了什么,沒敢多問,只是小聲對笑笑說:“笑笑,媽媽和爸爸有事要說,我們去房間玩好不好?”
笑笑乖巧地點頭,被外婆牽著上了樓。王叔也默默退開。
客廳里只剩下他們兩人。林晚在沙發上坐下,身體陷進柔軟的靠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陸景琛在她對面坐下,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待。
“我媽說,”林晚開口,聲音干澀,沒有看陸景琛,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當年,有一伙蒙面人,晚上闖進家里,拿著刀,還拿著我的照片,威脅我父親,如果不把什么文件上的東西告訴他們,就殺了我們全家。他們打了人,給了錢,五十萬。我父親……是被逼的。”
她停頓了很久,久到陸景琛以為她不會再說下去。
“他帶著那筆錢,帶著我們,逃走了。但他一直活在恐懼里,總覺得有人盯著。后來……去了你三叔的劇組,又和陸家扯上關系,他更怕了。然后,就出了車禍。”
她終于抬眼,看向陸景琛,眼神里沒有了昨晚的崩潰和憤怒,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某種讓陸景琛心慌的審視。
“所以,我父親不是叛徒,是受害者,是在刀架在脖子上的時候,被迫選擇了保護家人的懦夫。而害死他的人,和當年威脅他的人,很可能是同一批,或者,是有關聯的。他們的目標,從一開始可能就是陸家,我父親,只是被卷入的、用完即棄的棋子。”
陸景琛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看著她眼中的疏離和審視,那比昨晚的哭喊和崩潰更讓他恐懼。
“晚晚,”他聲音沙啞,試圖靠近她一些,“對不起……我沒想到……”
“你不用道歉。”林晚打斷他,語氣異常平靜,甚至有些漠然,“該道歉的不是你。是那些蒙面人,是幕后指使的人,是……也許知道些什么,卻選擇沉默或無力阻止的人。”
“也許知道些什么”這幾個字,像一根細針,刺入陸景琛的心臟。她在懷疑,懷疑陸家,懷疑他父親,甚至……懷疑他。
“你懷疑我父親知情?或者,懷疑陸家在這件事里,不止是被牽連?”陸景琛直直地看著她,不躲不閃,他要逼她把話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