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樓下傳來笑笑從幼兒園回來的歡快聲音,還有陸景琛低聲和她說話的聲音。林晚沒有下樓。她怕看到笑笑天真的眼睛,怕看到陸景琛沉默的凝視,也怕自己控制不好情緒。
晚餐時間,王叔再次上來請她。林晚知道躲不過,整理了一下情緒,下了樓。餐廳里,陸景琛和笑笑已經在座。看到她,笑笑立刻跑過來:“媽媽!你今天一整天都在忙嗎?爸爸說你身體不舒服,你好點了嗎?”
林晚抱起女兒,親了親她的臉頰:“媽媽好多了,謝謝笑笑關心。”她抱著笑笑走向餐桌,在笑笑旁邊的位置坐下,刻意避開了陸景琛對面的主位。
陸景琛看了她一眼,沒說什么,只是示意王叔可以上菜了。
晚餐依舊在一種近乎詭異的安靜中進行。只有笑笑嘰嘰喳喳地說著幼兒園的趣事,試圖活躍氣氛。林晚和陸景琛都認真聽著,適時給出回應,但兩人之間沒有任何直接對話。林晚甚至能感覺到,陸景琛的目光幾次狀似無意地掃過她幾乎沒動過的飯碗。
“媽媽,你怎么不吃呀?今天的蝦仁可好吃了!”笑笑注意到媽媽幾乎沒動筷子。
“媽媽不太餓,笑笑多吃點。”林晚給女兒夾了一只蝦仁,勉強笑了笑。
“晚晚,多少吃一點。”一直沉默的陸景琛終于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不容忽視的堅持,“身體要緊。”
林晚拿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沒有抬頭,只是低聲“嗯”了一下,象征性地夾了一小口米飯放進嘴里。食不知味。
飯后,笑笑纏著爸爸媽媽一起玩拼圖。這是他們一家三口以前常有的親子時間。林晚看著女兒期待的眼神,無法拒絕。陸景琛也沒有反對。
三人坐在客廳的地毯上,圍著一副巨大的世界地圖拼圖。笑笑興致勃勃,林晚和陸景琛則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只是機械地配合著女兒。兩人的手指偶爾會碰到同一塊拼圖,都會立刻像觸電般縮回。空氣中彌漫著尷尬和刻意維持的距離感。
笑笑似乎終于確信爸爸媽媽之間“有問題”了。她看看媽媽,又看看爸爸,小嘴癟了癟,忽然扔下手里的拼圖塊,撲到林晚懷里,帶著哭腔說:“媽媽,你和爸爸是不是不喜歡笑笑了?你們都不笑了,也不說話了……”
林晚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她緊緊抱住女兒,連聲道:“沒有,沒有,爸爸媽媽最喜歡笑笑了。是爸爸媽媽……最近工作太累了,所以話少了點。對不起,讓笑笑擔心了。”
陸景琛也坐過來,摸了摸笑笑的頭,聲音放緩:“笑笑乖,爸爸媽媽沒事。只是……有些大人的事情需要想清楚。但我們永遠都愛你。”
在父母的安撫下,笑笑漸漸平靜下來,但情緒明顯低落了許多。玩拼圖的興致也沒了,早早被王叔帶去洗澡睡覺。
客廳里又只剩下他們兩人。長久的沉默。最后還是陸景琛先開口,他站起身,沒有看林晚,只是說:“我還有些文件要處理,先上去了。你也早點休息。”
“嗯。”林晚應了一聲,依舊坐在地毯上,沒有動。
聽著陸景琛上樓的腳步聲,直到主臥的門輕輕關上的聲音傳來,林晚才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深沉,院子里燈光朦朧。這個家,依然寬敞明亮,溫暖舒適,卻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寒冷和孤寂。
冷戰,不是激烈的爭吵,不是惡語相向。而是最親近的兩個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睡在相隔不遠的兩個房間,卻仿佛隔著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每一句刻意平淡的問候,每一個避開的目光,每一次無聲的擦肩而過,都是無聲的刀刃,切割著彼此,也切割著這個家。
她知道,這樣下去不行。對笑笑不好,對他們自己,更是折磨。但她不知道該如何打破這層堅冰。那堵由血淋淋的真相和兩代人恩怨砌成的墻,太高,太厚了。
回到客房,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林晚緩緩滑坐在地上。淚水終于無聲地滾落下來。她可以騙笑笑,可以騙別人,卻騙不了自己。她在乎陸景琛,在乎這個家,可父親慘死的真相和陸家的牽扯,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也讓她無法再像從前一樣,毫無芥蒂地靠近他。
而此刻,一墻之隔的主臥里,陸景琛同樣沒有睡。他站在窗前,看著對面客房窗戶透出的、久久未熄的燈光,手中的煙明明滅滅(他很少抽煙)。他知道她在哭,知道她同樣痛苦。他想沖過去,砸開那扇門,將她緊緊抱在懷里,告訴她一切都會過去,他們可以一起面對。
但他不能。他給她的“空間”,此刻成了困住他們兩人的牢籠。而他,甚至不敢輕易去叩響那扇門,怕看到的是她更加疏離和抗拒的眼神。
冷戰的第一天,在無的煎熬和深不見底的隔閡中,緩慢而沉重地度過了。
而這樣的日子,似乎,才剛剛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