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房而居進入第四天。表面上的日常流程依然在運轉,但家中的空氣仿佛被抽干了溫度,只剩下一種精心維持的、脆弱的平靜。
早晨七點,林晚準時出現在餐廳。她已經調整了作息,刻意比陸景琛早起半小時,獨自用完早餐,然后直接上樓去小書房,開始一天的工作。她將自己所有的工作日程排滿,從“初心”的設計會議,到法律援助基金的月度審議,再到astra下一階段合作的細節溝通。視頻會議、電話、郵件、文件審閱……她用密集的工作填滿每一分鐘,試圖用專注和忙碌,來對抗那些無時無刻不在啃噬她內心的痛苦和混亂。
陸景琛通常在她離開餐廳后十分鐘下樓。他會先陪笑笑吃早餐,送她上幼兒園的車,然后去公司。他不再試圖在早餐時與她“偶遇”,也沒有刻意調整自己的作息去迎合。兩人像兩列錯開的火車,在同一屋檐下,沿著各自的軌道運行,只在某些無法完全避開的節點,產生短暫而沉默的交匯。
笑笑成了這個家里最敏銳的觀察者。四歲的孩子,已經能清晰地感知到父母之間那種令人不安的“低氣壓”。她不再像以前那樣,興高采烈地同時撲向爸爸媽媽,而是學會了看眼色。在媽媽面前,她會努力說些幼兒園的趣事,試圖逗媽媽笑;在爸爸面前,她會問很多關于“媽媽是不是很累”、“媽媽什么時候能一起玩”的問題。她的笑容變少了,有時會一個人抱著玩偶,安靜地坐在角落,眼神茫然。
這天晚上,陸景琛難得回來得早一些。他經過小書房門口時,聽到里面傳來林晚和楊姐視頻會議的聲音,語氣是公事公辦的清晰冷靜。他停頓了一下,沒有敲門,轉身去了兒童房。
笑笑正趴在小書桌上畫畫,看到他進來,立刻舉起畫紙:“爸爸你看!我畫了我們家!這是爸爸,這是媽媽,這是笑笑,還有外婆和王爺爺!”
畫紙上,是四個歪歪扭扭的小人,手拉著手,站在一座房子前面,太陽是燦爛的黃色。但在代表“爸爸”和“媽媽”的兩個小人之間,畫紙被涂上了一片不規則的灰色陰影,像是孩子無意識中涂抹的,又像是某種直覺的流露。
陸景琛的心被那團灰色刺了一下。他蹲下身,摸了摸女兒的頭:“畫得很好。笑笑想爸爸媽媽了?”
笑笑點點頭,小聲說:“爸爸,你和媽媽為什么不拉手了?是不是笑笑不乖?”
“不是,笑笑最乖了。”陸景琛將女兒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腿上,斟酌著詞匯,“爸爸媽媽……遇到了一些很難解決的問題,需要一點時間,各自好好想一想。這跟笑笑沒有關系,爸爸媽媽都最愛笑笑了。等我們想明白了,就好了。”
“那要多久才能想明白?”笑笑仰著小臉,充滿期盼地問。
陸景琛沉默了。他無法給出答案。他自己也不知道,這堵墻,要如何跨越,何時才能跨越。
“爸爸答應你,會努力快點想明白。”他最終只能這樣承諾。
哄睡笑笑后,陸景琛回到主臥。他沒有開大燈,只擰亮了床頭一盞閱讀燈。他拿出手機,陳律師在半小時前發來了一份加密文件。是關于對林國慶當年在陸明遠項目組期間,更深入的社會關系及財務狀況調查的初步簡報。
報告顯示,林國慶在出事前半年,其岳父,也就是林晚的外公,被診斷出患有重病,需要一筆數額不菲的手術和治療費用。而當時林國慶剛剛用積蓄和貸款在郊區買了一套不大的房子,手頭非常緊張。同時,報告還提到,在脅迫事件發生前大約一個月,林國慶的母親(林晚的奶奶)曾因急病住院一周,雖然是小病,但也花了一筆錢。那段時間,林國慶的經濟壓力非常大。
此外,調查人員還找到了一位當年與林國慶關系不錯的工友。據這位工友回憶,林國慶在辭職前那段時間,情緒確實非常糟糕,有一次酒后曾喃喃自語,說什么“沒錢真是要逼死人”、“對不起陸先生,但我沒得選”。工友當時以為他是為辭職和家里的經濟狀況發愁,沒多想。
這些信息,拼湊出一個更加清晰的圖景:當年的林國慶,不僅面臨暴力威脅和家人安全的恐嚇,還承受著巨大的經濟壓力。這或許能部分解釋,他在恐懼和絕望中,最終做出了那個令他余生都活在痛苦和愧疚中的選擇。他不是天生的叛徒,而是在多重壓力和威脅下,被逼到絕境的普通人。
陸景琛看著這些文字,心中沉甸甸的。他能想象林晚如果看到這些,會是怎樣的心情――痛苦、憤怒,或許還有對父親更深的心疼,以及對造成這一切的幕后黑手更深的恨意。但同時,這些信息也再次將林家的悲劇,與陸家(他父親的項目)更緊密地捆綁在一起。
他關掉文件,沒有立刻轉發給林晚。他不知道現在給她看這些,是讓她更痛苦,還是能讓她對父親的處境多一分理解。他需要更謹慎。
這時,門外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停在門口,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后腳步聲又輕輕遠去,是下樓的聲音。是林晚。她大概剛結束工作,去廚房倒水。
陸景琛坐在黑暗中,聽著那細微的聲響,感受著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距離。他想起身,想去廚房,哪怕只是說一句“早點休息”,但他最終沒有動。他怕看到她刻意躲閃的眼神,怕聽到她禮貌而疏離的回應,怕自己控制不住,打破她所要的“空間”。
分居的第五天,陳正導演親自登門拜訪。他帶來了《荊棘王冠:西北》的粗剪成片,以及一個重要的新邀約。
林晚在小書房接待了他。陸景琛原本在樓上,得知陳正來了,也下來打了個招呼,然后便以處理公事為由,將空間留給了他們。但陳正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了兩人之間那種不同尋常的客氣和距離感。
“晚晚,你和景琛……沒事吧?”陳正關切地問。他是少數知道林晚家庭內部一些風波的人。
“沒事,陳導,就是最近有點累。”林晚避重就輕,將話題引向工作,“粗剪我找時間看。您說還有新邀約?”
陳正看出她不想談,便也順著話題說:“對,一個大制作,名導,好本子。導演是周寒,你聽說過吧?國際上拿過獎的,拍現實題材見長。他看了《荊棘王冠》,對你的表演和……經歷,很感興趣。他手頭有個本子,叫《遠山回聲》,講的是一個女律師深入西南山區,為一個被誣陷的鄉村教師辯護,并揭開當地一樁塵封多年的舊案的故事。有懸疑,有法律,也有人性和社會關懷。他認為你是不二人選,想邀請你出演女主角。”
周寒導演的名號,林晚當然知道。能與他合作,對任何演員來說都是難得的機會。而且,《遠山回聲》的題材,也與她一直關注的法律、正義議題高度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