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第二句:“這租金多少一個月?”
“八百。”
“八百?!”她的聲量猛地拔高,“這巴掌大的地方要八百?我以前在老城區(qū)租的兩居室才六百!”
以前的事沒法比了媽。我在心里嘆了口氣。你以前租的房子可沒有學校附近這個地段。
“湊合住。”我把編織袋解開,開始往外掏東西。她的舊衣服、保溫杯、洗漱用品、一盒沒吃完的六味地黃丸。“我睡沙發(fā),你睡床。”
“你睡床,媽睡沙發(fā)。”
“你睡床。”
“沈祈你跟媽犟什么,媽個子矮沙發(fā)睡得下……”
“一米六五的人睡折疊沙發(fā)腿伸不直。你睡床。”
她瞪了我一眼,嘴張了張,最終沒再說什么。把保溫杯往廚房水槽里一放,開始翻櫥柜檢查有沒有蟑螂。
我把該放的東西放好,下樓去買日用品。
洗衣液、晾衣架、幾條毛巾、兩套碗筷、一提紙巾。
出了小區(qū)大門左轉五十米就是建設路菜市場,路口擺著幾個流動攤位。
水果攤、煎餅攤、賣襪子的。
然后我在巷口看到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
推著一輛破舊的三輪車,車上插著一排糖葫蘆,紅彤彤的。老頭穿著灰色背心,戴著一頂已經(jīng)看不出原色的草帽,正在整理竹簽。
正常來說我不會在一個賣糖葫蘆的攤子前面停下來。但我經(jīng)過的時候,老頭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讓我腳步一頓。
不是正常小販看顧客的眼神。太安靜了。瞳孔的顏色很深,深到我在里面找不到……
“小伙子,來一串不?”他笑了一下,很普通的商販式笑容,但嘴角的弧度讓我后脖子發(fā)涼。
“不用了。”
“買一串吧。”他從車上拔下一串糖葫蘆遞過來,山楂個頭很大,糖衣厚實,在陽光底下反著光,“她上輩子最愛吃這個。”
“買一串吧。”他從車上拔下一串糖葫蘆遞過來,山楂個頭很大,糖衣厚實,在陽光底下反著光,“她上輩子最愛吃這個。”
我的手僵在半空。
“什么?”
老頭瞇著眼笑:“三塊一串,微信支付寶都行。”
我盯著他看了五秒。
他就是一個普通的賣糖葫蘆的老頭,草帽、背心、三輪車、曬得黝黑的臉。
但那句話從他嘴里說出來的時候,我脊背上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我掏出手機掃了碼。三塊錢。拿著那串糖葫蘆站在巷口,太陽烤得頭皮發(fā)疼。
回頭再看,老頭推著三輪車已經(jīng)拐進了菜市場,混在人群里看不清了。
上輩子。她上輩子最愛吃這個。
我攥著糖葫蘆的竹簽,手心全是汗。站了大概有半分鐘,才邁開步子往回走。日用品還沒買完,但腦子里嗡嗡的,那六個字翻來覆去地轉。
買完東西回到502出租屋,我媽已經(jīng)把廚房的灶臺擦了一遍了,正蹲在地上用抹布擦地板,嘴里碎碎念:“這地磚縫里全是灰,也不知道上一個租戶什么衛(wèi)生習慣……”
我把日用品放在桌上,把糖葫蘆舉到她面前。
她抬頭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糖葫蘆?你買這玩意兒干什么,幾個錢啊?”
“三塊。路邊看到的,順手買的。你吃不吃?”
她猶豫了一秒,伸手接過去,咬了一口。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混在一起,她嚼了兩下,表情松動了一點。
“還行吧。”她嘴硬,但又咬了第二口。
我坐在折疊沙發(fā)上看著她蹲在地上一手拿糖葫蘆一手拿抹布的樣子。
二十歲的臉,嘴巴嚼糖葫蘆嚼得鼓鼓囊囊的,但擦地的姿勢和碎碎念的頻率跟以前沒有任何區(qū)別。
嗓子眼又緊了一下。我揉了揉鼻子,假裝是灰塵嗆的。
“媽,明天我開始上班。”
她咬著糖葫蘆看我:“上什么班?你不是休學了嗎?”
“打工。掙錢。你九月份要上學了,得交學費。”
她的咀嚼動作停了。嘴里那半個山楂含了好幾秒才咽下去。
“媽不上學也行的,媽可以出去找個……”
“蘇青青同學。”我的語氣切換成了搞怪模式,用食指點了點她的腦門,“你現(xiàn)在二十歲,沒學歷沒文憑,出去找工作能干什么?刷盤子?你連煎個雞蛋都能把鍋燒糊。”
“你!”她氣得用糖葫蘆的竹簽戳我胳膊,“媽煎雞蛋怎么了?媽養(yǎng)了你二十年你吃我做的飯長這么大的你嫌棄什么!”
“就是因為吃了二十年所以才知道水平。”
竹簽往我肋骨上捅了三下。我齜牙咧嘴地躲,但沒忍住笑了一聲。她也繃不住了,嘴角往上翹了一下,趕緊把臉別過去假裝沒笑。
“明天幾點走?”她把最后一個山楂塞進嘴里,含含糊糊地問。
“凌晨四點。”
她的嘴巴停止了咀嚼。
“……那媽三點半起來給你做早飯。”
“不用,我……”
“沈祈。”
又連名帶姓了。我閉嘴。
行吧。三點半就三點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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