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720·星期六·08:30·建設路菜市場·晴·34c’
周六沒有工地的活,我在快遞站干完早班回來的時候,我媽已經出門了。
餐桌上放著一碗粥和一張字條:“媽去菜市場了,粥涼了你自己熱一下,水壺里有熱水。別等媽,先吃。”
字跡歪歪扭扭的,筆畫很重,一看就是用力按著寫的。二十年沒正經寫過字的手確實生疏了。
我把粥熱了,喝了半碗。
然后想了想,還是出門去了菜市場。
不太放心她一個人在外面。
那張臉太扎眼了,她又完全沒有二十歲年輕女人的自覺。
建設路菜市場在小區出門左轉五十米,是個半露天的棚子,里面擠著幾十個攤位,賣肉的賣菜的賣水產的賣豆腐的,地上濕漉漉的混著菜葉子和魚鱗,空氣里全是腥味和泥土味。
我剛走進去就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中氣十足,穿透力極強。
“老板你這排骨怎么賣的?”
順著聲音找過去,我媽站在豬肉攤前面。
還是那件大紅棉麻衫,底下換了一條深色棉褲,腳上橡膠拖鞋,挎著一個巨大的編織袋。
她正彎著腰在肉案上翻翻揀揀,手指掐著一塊排骨按了按。
彎腰的姿勢讓棉麻衫的布料從后背繃起來,臀部的輪廓在深色棉褲底下畫出一個圓潤的弧線,她的腰很細,胯骨往兩邊微微撐開褲子的側縫。
賣肉的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圍著油膩膩的圍裙,手里攥著把剔骨刀。
他看著面前這個年輕漂亮的姑娘用中年大媽的手法按排骨檢查肉質,臉上的表情很微妙。
“二十二一斤,小姑娘你想要哪塊?”
我媽直起腰來,眉毛往上挑了挑。
“小姑娘”三個字讓她愣了大概兩秒。我站在五米外一個賣豆芽的攤子后面看著這一幕,幾乎能看到她腦子里的齒輪卡了一下。
“二十二?”她回過神來,“老板你這排骨一看就是前天的貨了,看這肉色發暗,表面都有點發粘了,今天的新鮮排骨頂多十八。你給我便宜兩塊,二十,我多拿一斤?!?
老板愣了一下。這套砍價話術從一個二十歲小姑娘嘴里說出來的違和感讓他眨了好幾下眼。
“這,這確實是今天早上送來的……”
“今天早上送來的那面上不會有黏膜?!蔽覌層檬种笍椓藦椗殴潜砻?,發出噗的一聲,“你看這個彈性,新鮮排骨按下去立刻回彈,這塊我按了三秒才彈回來一半。二十,不能再多了?!?
五米之外,我的嘴角抽了一下。
這套檢驗豬肉新鮮度的手法她在菜市場練了二十年了,什么級別的攤販都唬不住她。
問題在于,一個長著校花臉的二十歲姑娘,穿著大紅棉麻衫,蹲在豬肉攤前面用拇指按排骨測彈性的畫面,實在太超現實了。
老板最終敗下陣來,二十塊一斤,切了兩斤排骨。
我媽拎著裝排骨的塑料袋,轉身去了旁邊的蔬菜攤,開始挑青菜。
蹲下去翻菜葉子的時候動作很自然,一只手拎著袋子,另一只手在菜堆里快速翻揀,挑出蟲眼的扔回去,挑出發黃的扔回去,手速快到菜攤老太太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丫頭你這手挑菜比我還快?!崩咸袊@了一句。
我媽頭也沒抬:“我在菜場挑了二十年了手熟了?!?
話一出口她自己也覺得不對勁,動作頓了一下。
“哦不,我說的是我奶奶教我的,我奶奶挑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