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728·星期日·20:30·出租屋·晴·30c’
陽臺上晾著的衣服被晚風吹得微微晃,我媽的大紅棉麻衫和我的黑色t恤掛在相鄰的位置,一紅一黑,像兩面顏色打架的旗子。
樓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兩聲被主人喝止了,然后安靜了。
臺燈開著,光圈照亮了一小片桌面。
我媽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張數學模擬試卷。
不是我給她出的通分題了,是高一期末模擬卷,二手書攤上五塊錢買的。
她已經做了一個多小時了。
我坐在折疊沙發上用手機接編程外包,一個小餐館的簡易點餐系統,價格不高勝在簡單,兩三天搞定。
打字打到一半,桌子那邊傳來鉛筆尖在紙上用力劃的聲音,嘶嘶嘶嘶的。
抬頭看了一眼。
她的眉頭擰成一個死結,嘴唇緊抿著,鉛筆攥在手里已經不是在寫字了,是在卷子空白處來回畫線,那種極度煩躁時候的發泄式涂鴉。
線條越來越亂,力道越來越重,鉛筆芯在紙上刮得嘶嘶響。
“這一題……”很低的聲音。
我沒說話,繼續打字。
三十秒后。“這題出的什么玩意兒。”聲音大了一點。
一分鐘后。“哪個缺德出的卷子,二十年前都沒見過這種東西。”
兩分鐘后。嘭。鉛筆摔在桌上。然后是紙被揉的聲音,窸窸窣窣的,越來越急。
我放下手機。
她把試卷揉成了一團。雙手用力攥著,a3大小的卷子被捏成了一個拳頭大的紙球。然后扔在了地上。紙球滾到沙發腳邊碰到了我的拖鞋。
“不做了。”
她雙手撐在桌面上,十根手指按著桌子,胳膊繃直。
低著頭,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肩膀在起伏,呼吸有點急。
t恤在她彎腰撐桌的姿勢下往前墜了一截,后腰露出一條縫,脊椎的凹痕從t恤下擺一路延伸到棉褲腰帶的位置。
后腰那截皮膚白得在臺燈光底下泛著一層冷色調的光。
“媽四十了。”她的聲音悶悶的,從牙縫里擠出來,“初中畢業就沒碰過書本了。二十年了。你讓媽做這種卷子,媽看那些字一個一個都認識,放在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一元二次方程、函數圖像、概率統計……媽連通分都是上禮拜才重新學的。兩個月學完初中高中六年的數學?”
她停了一下。
“媽做不到。”
最后三個字出來的時候嗓子眼里卡了一下。不是哭。她不哭。但那個音調碎了一個口子。
我彎腰把地上的紙球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