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仰頭看著我,眼睛里的焦慮還沒散,嘴唇抿著。
從這個距離能看到她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大概是在臥室換了幾遍衣服熱的。
“你不用想那么多。你坐下去的時候用手捋一下裙擺,走路的時候步子小一點,彎腰的時候膝蓋并攏。這些你做兩天就習慣了。”
她盯著我看了兩秒。然后低頭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
“媽穿這個好看嗎?”
這個問題從一個靈魂四十歲肉體二十歲的女人嘴里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很復雜的味道。
她不是在撒嬌,不是在求夸。
她是真的不確定。
四十年來她從沒在意過自己好不好看,衣服能穿就行,體面就夠。
但明天她要走進一間坐滿了十七八歲孩子的教室,穿著跟他們一樣的校服,假裝自己是他們中的一員。
她需要確認自己至少看起來不奇怪。
我退后一步看了看她。
白色polo衫,深藍校服裙,光腿,白帆布鞋。
頭發扎成低馬尾垂在左肩前面,幾根碎發貼在臉頰旁邊。
不化妝,素顏。
臉上的表情是緊張和不安,嘴角往下撇著,眉頭微擰。
但這些表情底下是一張二十歲的鵝蛋臉,睫毛長翹,皮膚白凈,鎖骨線條干凈利落。
好看。太好看了。好看到會出問題的程度。
“不難看。”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
轉身走回臥室換回家居服了。
門關上之前我瞟到她在臥室里的小鏡子前又站了兩秒,側過身看了一眼自己穿校服的側面輪廓。
然后迅速扭回去開始脫衣服。
門關上了。
我坐回沙發上,拿起手機翻了兩頁代碼。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明天她就要走進一中高三理科班的教室了。
一個做了二十年豆腐、砍了四十年菜價、連九九乘法表都會算錯的四十歲母親,穿著m碼的校服裙坐在第三排靠窗的座位上,跟一群十七八歲的孩子一起上數學課。
她數學摸底25分,全班倒數第一的位置已經提前預定了。
隔壁臥室傳來她翻書的聲音。大概是又在做五三了。明天開學,今晚還在做題。
我放下手機,走到廚房燒了一壺熱水。倒了一杯端到她臥室門口,敲了兩下。
“熱水。放門口了。別太晚。”
里面安靜了一秒。
“知道了寶兒。”聲音很輕。帶著點什么我說不上來的東西。大概是怕。
我站在門口多站了兩秒,然后回了沙發。把手機放在胸口閉上眼。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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