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920·星期五·20：12·益民小區(qū)502·陰·22c’

“蘇青青同學(xué)，請翻開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第一章，集合與函數(shù)。”

我把紅筆往桌上一拍。五三是中午在學(xué)校門口書店買的，六十二塊，心疼了半秒。數(shù)學(xué)那本有四百多頁。她現(xiàn)在的水平大概能做前面十頁。

她坐在書桌前面，面前攤著那本嶄新的五三，封面上“數(shù)學(xué)·理科”幾個大字跟嘲笑似的沖著她。她的手指搭在書的邊緣上，沒有翻開。

“媽不想做。”

“你剛才已經(jīng)說過一次了。”

“那媽再說一次。媽不想做。”

我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邊。桌面不大，兩個人的胳膊肘差點(diǎn)撞上。她往旁邊挪了一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你不想做可以。告訴我你打算怎么考大學(xué)。”

“誰說媽要考大學(xué)了。”

“那你打算干什么。高中畢業(yè)證拿到手去超市當(dāng)收銀員？”

她的肩膀繃緊了。

這一刀捅得太準(zhǔn)了。

她以前就是超市收銀員。

干了好幾年。

日夜顛倒，月薪三千出頭，年三十加班到十一點(diǎn)。

我知道這個話題碰不得，但我還是說了。

她沒有回嘴。低著頭盯著五三的封面，下巴線條繃得很硬。

“翻開。第一頁。”

她翻開了。

第一道題是集合的基本運(yùn)算。a等于大括號一二三四五，b等于大括號三四五六七，求a交b。

她看了十秒鐘。拿起鉛筆在草稿紙上寫了“a交b”三個字，然后停了。

“交集是什么意思。”

“兩個集合里都有的元素。”

她低頭找了找，寫下三四五。

“對了。下一題。”

下一題是a并b。她又停了。

“并集呢。”

“兩個集合的所有元素合在一起，重復(fù)的只算一次。”

她點(diǎn)了一下頭，寫了一二三四五六七。

前三道題還算順利。到第四題出了函數(shù)符號f（x），她的筆在半空中懸了五秒鐘，眉頭皺成一團(tuán)。

“這個f是什么意思。”

“函數(shù)。f（x）表示x的函數(shù)值。”

“函數(shù)是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氣。

接下來二十分鐘我講了函數(shù)的定義、定義域、值域、還有怎么從題目里判斷一個式子是不是函數(shù)。

她聽著，偶爾點(diǎn)頭，偶爾皺眉，更多的時候是一種“每個字都聽懂了但合在一起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么”的表情。

到了第五題。二次函數(shù)y等于x的平方減二x加一，求坐標(biāo)。

“這個怎么做。”

“配方。把x平方減二x加一變成x減一的平方。就是一逗號零。”

“為什么。”

“因?yàn)榕浞椒ǖ墓骄褪沁@樣。”

“因?yàn)榕浞椒ǖ墓骄褪沁@樣。”

“為什么公式就是這樣。”

“因?yàn)閿?shù)學(xué)家說的。”

“你這什么回答。”她的聲音終于帶上了火氣。

“那你問的那是什么問題。為什么公式就是這樣。因?yàn)檫@是數(shù)學(xué)的基本定理。你想讓我從畢達(dá)哥拉斯開始跟你講起嗎。”

她把鉛筆拍在桌上。

“你什么態(tài)度。媽問你問題你兇什么兇。”

“我沒兇。我在回答你的問題。”

“你就是兇了。你從剛才開始語氣就不對。”

“我語氣怎么不對了。”

“你在不耐煩。媽聽得出來。”

我閉了一秒嘴。

她說對了。

我確實(shí)在不耐煩。

不是對她這個人不耐煩，是對“為什么公式就是這樣”這個問題不耐煩。

就好比你問一個人為什么一加一等于二。

你怎么回答？你沒法回答。它就是等于二。

但她不一樣。

她是真的不知道。

不是抬杠，不是偷懶，是真的從零開始。

她上一次坐在課桌前面做數(shù)學(xué)題的時候，距離現(xiàn)在已經(jīng)隔了一段很長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