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從袋子里掏出一樣東西砸過來。這次是一雙襪子。白色棉襪。沒拆包裝。
砸在我肩膀上掉到沙發墊子上。
“行了行了。不穿就不穿。”我把露臍裝疊好放在桌上,把那雙襪子撿起來扔回塑料袋里,“你還買了什么。”
她的臉還是紅的,但怒氣已經從暴怒降到了生悶氣的級別。
從另一個塑料袋里翻出了幾樣東西放在桌上:兩雙棉襪,一包橡皮筋,一管牙膏。
都是實用品。
都是最便宜的。
“就這些。那件衣服不是我要買的。周小棉非要我試,我沒試就買了。”
“沒試就買了?”
“她說好看。我想著反正也不貴,就……”她把塑料袋疊起來夾進冰箱門上的塑料袋收納夾里。
塑料袋也要留著。
窮人的習慣,塑料袋從來不扔。
“多少錢。”
“三十九。”
“三十九呀。這種只有半截的衣服還要三十九?”她說出價格的時候嘴角抽了一下。
跟零食價格的反應一個模子。
我幾乎能看到她腦子里在換算三十九塊錢能買多少斤排骨。
“周小棉說這個已經打折了。原價七十九。”
“七十九!”
“是吧。”
“七十九塊錢買半截衣服!夠媽去菜市場買兩天的菜了!這些年輕人到底怎么想的!”
“這些年輕人”。好。你說你二十,你腦子里裝的是“這些年輕人”。我嘴角彎了一下沒出聲。
她碎碎念了一路,從衣服價格念到面料克重,從面料克重念到步行街的商鋪租金成本,最后得出結論是這些服裝店的利潤率至少在百分之兩百以上,簡直是搶錢。
“你那件新t恤是不是也沒穿過。”她念著念著突然想起來什么,走到晾衣架旁邊翻了翻,把我上周買的那件灰色t恤扯下來看了看,“八十九。一件完整的t恤才八十九。那件半截的三十九。你算算單位面積的布料成本。完整t恤按一個平方算,八十九除以一是八十九。半截的按零點三個平方算,三十九除以零點三等于一百三。所以那件半截衣服每平方面料的價格比你這件貴了百分之四十六。”
我愣了一下。
這個數學她算對了。
“……蘇青青同學。”
“干嘛。”
“你剛才那道題算得很準。比你上次月考的應用題算得好多了。”
她又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右手,手指還保持著剛才在空氣中比劃算術的姿勢。
“……這不一樣。這是算錢。算錢媽從來不出錯。”
我沒說話。但嘴角沒壓住。
她看到我在笑,臉上的紅還沒褪干凈,新一層粉紅色又疊上來了。她把那件灰色t恤砸在晾衣架上,轉身進了廚房。
“做飯了!今天吃什么你說!”
“隨便。”
“不準說隨便!”
鍋鏟叮叮當當地響起來了。
桌上那件白色露臍裝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m號。疊得整整齊齊。
其實挺好看的。那件衣服。
不是穿在她身上好看。是她砸過來的時候好看。耳朵紅的時候好看。算布料成本的時候也好看。
我把露臍裝收進塑料袋里,放在餐桌角落。
廚房里傳來她的聲音:“冰箱里的芹菜你什么時候買的!都蔫了!”
“前天。”
“前天的芹菜今天就蔫了說明你買的時候就不新鮮!下次去菜市場帶著我!你一個人去凈買些亂七八糟的!”
鍋鏟聲蓋過了她后半截碎碎念。
油煙味飄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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