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105·星期二·16:45·一中正門外·晴·11c’
放學的時候我在正門口等她。
西裝已經脫了還給趙哥了,換回了自己的灰色帽衫和牛仔褲。
手里多了一個牛皮紙袋,黃老板的糖炒栗子。
十塊錢一斤。
買了一斤半。
她從校門口出來的時候,書包帶子掛在一邊肩膀上,另一邊手里拎著保溫杯。
看到我的第一反應是往我身后看了一眼。
“你今天不去分揀站?”
“請假了。”
“請假?你什么時候請過假?”
我把牛皮紙袋遞給她。她接過來低頭聞了一下。糖炒栗子剛出鍋的焦糖味鉆進鼻子,甜的,帶著一股燒焦砂糖的香氣。
“吃吧。”
“你又亂花錢。”她嘴上這么說,手已經伸進紙袋里了。捏了一顆栗子出來。
指甲掐進殼縫里,咔嚓一聲掰開。手法很利落。殼碎成兩半,露出里面金黃色的栗子肉。她往嘴里塞了一顆,腮幫子鼓起來,嚼了兩下。
“今天去學校了。”我說。
她嚼栗子的動作停了一秒。然后繼續嚼。
“王建國說什么了。”
“說你成績差。情書多。泡枸杞太像退休干部。”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真這么說的?”
“大意是這樣。”
我們往建設路方向走。
十一月初的傍晚,太陽已經矮到了樓頂的位置,把整條人行道切成了一半陽光一半陰影。
氣溫十一度。
她今天穿了校服外套,拉鏈一直拉到脖子根。
校服裙底下的連褲襪在陽光的部分看上去偏暖,在陰影里看上去偏灰。
她走在陽光和陰影的交界線上,兩條腿交替地亮一下暗一下。
我剝栗子。指甲不如她的利落,掰了半天殼碎了一地。終于掰出一顆完整的。
遞給她。她伸手接的時候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指腹。她的手比我涼。十一月了,她出門不戴手套。
“你手怎么這么涼。”
“我不冷。”
“明天戴手套。”
“你管得……”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大概是想說“你管得也太寬了”,但想到今天我穿著借來的西裝在班主任面前點了十五分鐘的頭,這句話就說不出口了。
她低頭又從紙袋里摸了一顆栗子。
走了一段。經過菜市場門口的時候她照例往里瞄了一眼。這次沒報菜價。
“王建國還說什么了。”
“說你學習態度在進步。基礎太差要補。問要不要請家教。”
“說你學習態度在進步。基礎太差要補。問要不要請家教。”
“家教多少錢。”
“一小時一百五到兩百。”
“不請。”她干脆利落地否決了。“一小時一百五夠咱倆吃三天的了。你教我就行。”
嘴上說著省錢。
但“你教我就行”這五個字比任何時候都說得順溜。
三個月前她聽到我要輔導她功課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是“媽還用你教”。
現在變成了“你教我就行”。
進步不只是數學。
“還有。”我把最后一顆完整的栗子剝好遞給她,“吃吧。考不上大不了我養你。”
她接過栗子。沒有回話。嚼了半天才把那顆栗子咽下去。
然后嘆了口氣。
嘆氣里面的東西很復雜。
有“我是你媽應該我養你怎么反過來了”的別扭,有“這孩子長大了”的欣慰,有“十五塊的假印章”的心酸,還有一些她自己大概也說不清的東西。
紙袋里的栗子吃完了。她把空紙袋疊好塞進書包側兜。不扔。回家可以墊在垃圾桶底下。窮人家的習慣。
……
‘20241105·星期二·19:50·益民小區502·晴·9c’晚飯吃完。
作業輔導到一半她說肩膀酸。
我說你先休息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