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秒鐘。
重心從腳掌轉移到腳后跟,腳后跟碰到了跳板的邊緣,再往后就是空氣。
十米高的空氣。
底下是混凝土地面和露出來的螺紋鋼。
老張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很大的力氣。
五十歲的粗壯漢子的力氣。
他一把把我拽回來,整個人摔在跳板上面。
跳板晃了幾下。
膝蓋磕在木板上,膝蓋骨碰到了鋼管連接件的螺帽,疼得跟骨頭裂了似的。
但膝蓋疼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趴在跳板上面而不是躺在十米底下的鋼筋水泥上面。
心臟在胸腔里往外撞。
砰砰砰砰。
能聽到的那種砰砰砰砰。
太陽穴上的血管跳得快要從皮膚里蹦出來。
口腔里泛上來一股鐵銹味,不知道是咬到了舌頭還是血的味道從喉嚨里涌上來的。
手在抖。整只右手在抖。扳手還攥在手里,抖得當當響。
“操!”老張罵了一句。不是罵我。是嚇的。“你他媽差點掉下去!”
我趴在跳板上。臉貼著粗糙的木頭表面。木頭上有水泥渣和雨水混在一起的糊狀物。冷的。臉上冷的。
“小沈你今天別干了。回去歇著。你這狀態再干活要出人命的。”
我沒說話。等心跳慢下來。等手不抖了。等眼前不再發黑。大概過了兩三分鐘。
老張把我從跳板上拉起來。我靠在腳手架的立柱上。風從四面八方灌過來。
小雨打在安全帽上,滴答滴答。
“謝了,張哥。”
“謝個屁。你差點死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
我知道。
從工地下來。去簡易工棚里換衣服。洗手的時候水龍頭的水冰得手指發白。
右手食指的裂口在水里泡了一下,滲血又多了一點。工具包里翻出一截膠布纏上了。
騎電動車回家。
電動車的把手套是塑料的,凍得跟冰塊一樣。
十一月底的傍晚,五點半,天已經黑透了。
路燈打在潮濕的馬路上,光被水膜反射成一片一片的白。
到家。爬到五樓。掏鑰匙開門的時候手還是有點抖。
她不在家。
周三晚自習到九點半。
廚房的灶臺上放著一個搪瓷鍋,鍋蓋掀開一條縫,熱氣從縫里冒出來。
白蘿卜排骨湯。
排骨燉得爛爛的,蘿卜切成了滾刀塊,湯是乳白色的。
她大概是中午放學回來熬上的,小火燉了一下午。
我把鍋蓋蓋好了。沒吃。
坐在折疊沙發上。沒脫外套。冰箱在嗡嗡響。廚房里排骨湯的氣味飄過來,跟水泥和鐵銹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說不上來的味道。
閉上眼睛。
差點死了。她燉的排骨湯差點沒人喝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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