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收拾行李。
帆布旅行袋攤在床上,疊好的換洗衣服碼了小半袋,旁邊擱著保溫杯、六味地黃丸、雪花膏、一把梳子。
她蹲在床沿邊翻柜子,灰色睡褲繃在屁股上,t恤后擺卷上去,腰窩上面那節脊梁骨一節一節的,皮膚白到在冬天屋里泛冷光。
翻了半天掏出一雙厚棉襪,直起腰嘟囔:“秋褲呢,我那條絨里的秋褲呢?”
我坐在沙發上系鞋帶,頭也沒抬:“陽臺左邊第三根竿子上。”
她踩著棉拖鞋去了陽臺。腳后跟露著小半截,啪嗒啪嗒的。扯下秋褲,折兩折塞進帆布袋,轉身坐回床沿換衣服。
三十五平的一室一廳沒有任何隔斷。
我系完鞋帶站起來走向門口,余光里她拎著睡褲往下拽,白色內褲卡在胯骨上,大腿根的皮膚在褲子脫到膝蓋那兩秒整片露出來,飽滿,緊實。
她低著頭把秋褲套進腳踝,從小腿拉到大腿,站起來扭了兩下胯把褲腰提上去。
那個扭胯的動作特別隨便,完全不在乎有人看。
我轉頭看門把手。
“寶兒,你去買什么?”
“包子。豆漿。”我拉開門。
“買梅干菜的,不要肉的,太油。豆漿別買甜的,無糖。”
“知道了。”
“哎等等,錢在枕頭底下自己拿。”
“不用,我有。”
門關上了。樓道聲控燈啪一聲亮了。她的聲音隔著門板悶悶地傳出來:“別買貴的!路口那家一塊五一個的就行!”
我站了兩秒。下樓了。
……
吃完早飯她繼續收拾。
出門的裝備換好了:厚棉襖,深藍色那件,拉鏈拉到下巴,裹成粽子。
灰色毛線圍巾起了球,繞兩圈,下半張臉埋里面。
她站在門口穿衣鏡前看了一眼自己,皺了下眉頭,沒說什么。
帆布袋拉鏈拉不上,塞太滿了。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走過去,把雪花膏盒子豎著放,擠出一點空間,拉鏈勉強合上。
她站在旁邊看我弄,伸手摸了一下我額頭。
掌心干燥,溫熱,有股老式雪花膏的味。停了一秒半,收回去了。“沒發燒。你最近別光穿那件薄外套,冷。”
“嗯。”
她又蹲下來。鞋帶又松了,她捏著兩根帶子拉緊,在鞋面上打了一個蝴蝶結。
蹲著的時候棉襖下擺撐開,她的臉離我膝蓋不到二十公分,我能看到她頭頂的發際線,后頸根那幾根碎發。
“好了。”她拍拍手站起來。
公交站在巷口出去左轉五十米。
她拎著帆布袋走在前面,棉襖圓滾滾的,步子不大不快,走路的樣子像四十歲那樣沉穩。
我跟在后面兩步遠,手揣口袋里,看著她的后腦勺。
馬尾在圍巾上方左右晃了一下,是她回頭看了一眼我跟沒跟上。
站臺。七路公交十分鐘一趟,還有三分鐘到。她站在站牌底下把帆布袋放在腳邊,開始最后一輪叮囑。
“冰箱上層那盒雞蛋還有四個,別放著不吃。下層有兩根白蘿卜,煮湯或者切片炒。速凍餃子還剩一袋,你熱的時候別忘了放醋碟。”
“知道了。”
“你那個編程的活干到幾點就幾點,別超過十二點。傷肝。”
“嗯。”
“洗澡別用涼水,熱水器先開五分鐘再進去。上次感冒了忘了嗎。”
“沒忘。”
“沒忘。”
“還有,內褲襪子自己洗,別攢著等我回來。”
“……行。”
公交來了。車門打開,柴油尾氣和車廂暖風混著飄出來。她彎腰拎起帆布袋,在車門臺階前頓了一下,回頭看我。圍巾擋著嘴,只露出眼睛。
“媽回家祭祖最多五六天就回來了。你一個人在家別亂來。”
“我能亂來什么。”
她哼了一聲,上了車。靠窗的位置坐下來,帆布袋放膝蓋上,隔著車窗看了我一眼。我沖她擺了下手。公交關門,一個顛簸,開走了。
我站在站臺上,看著七路公交拐過巷口消失在建設路方向。
一月中旬的風刮過來,耳朵邊上疼了一下。
她的碎碎念沒了,只剩風聲和遠處菜市場喇叭的叫賣。
站了大概半分鐘。轉身往回走。
……
推開門的時候,屋里安靜得不太對勁。
冰箱嗡嗡響。
電暖器風扇轉著,嗡嗡嗡的。
再沒有別的聲音了。
沒有棉拖鞋啪嗒啪嗒的腳步,沒有水龍頭嘩啦的沖洗聲,沒有保溫杯蓋子擰開又擰上的咔嗒,沒有一個人在屋里走來走去的聲音。
屋子比平時大了。
這是一個很蠢的感覺,三十五平不會因為少了一個人變成四十平,但空間的確被拉開了。
床上的被子她走之前疊好了,枕頭擺得整整齊齊,床頭柜上那個保溫杯不在了。
不對。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