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我根據聲音方向判斷她面朝墻側躺著。
筆燈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
單詞本攤在枕頭旁邊。
翻頁用右手。
左手的位置不確定。
可能墊在臉頰下面。
十一點四十。翻頁聲的間隔開始拉長了。從三秒到五秒。到八秒。她在犯困了。
然后翻頁聲變了。
不是變慢了。
是節奏變得不規律了。
五秒。
兩秒。
停了十秒。
然后嘩地翻了好幾頁。
她在走神。
腦子不集中了。
困勁上來之后注意力開始飄了。
十二點。翻頁聲徹底停了。
沒有關筆燈的咔聲。筆燈應該還亮著。她睡著了。燈還開著。手里大概還握著筆燈。
我等了兩分鐘。確認她的呼吸完全進入了深睡眠的頻率。然后翻身。起來。
赤腳走過三米的地板。走到她的床邊。
她側躺著。
面朝墻但頭微微歪向了枕頭的方向。
筆燈果然還亮著。
筆燈果然還亮著。
夾在她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間。
光照著枕頭旁邊的單詞本。
單詞本翻到了一頁——abandon后面那幾個單詞。
abide。
ability。
able。
她翻到了a開頭的部分。
翻了兩個小時才翻到a。
不是因為她笨。
是因為她一個單詞要反復看五六遍才能往下走。
四十年沒碰過英語的大腦在強行重建語回路。
每一個單詞對她來說都是全新的。
跟三歲小孩學說話沒有區別。
只是這個三歲小孩住在一個二十歲的身體里有著四十年的靈魂。
我把筆燈從她手指間抽出來了。
極輕。
她的手指松了一下。
沒有醒。
我關掉了筆燈。
放在了她的枕頭旁邊。
把單詞本合上。
插了一張草稿紙進去做書簽。
標記她翻到的那一頁。
然后我把她踢到一半的被子拉回來了。蓋到了她的肩膀。
她在睡夢中嘟囔了一句什么。聽不清楚。嘴唇動了兩下。可能是在夢里背單詞。也可能是在說夢話。
從這個距離看下去——大約四十公分。
灰色短袖家居服在她側臥的姿勢下隨重力方向偏移了。
領口往左肩的方向滑了一截。
右側鎖骨到肩頭的皮膚暴露了出來。
右側乳房的重量在側臥時因為重力往左側墜落。
灰色面料底下的乳房形狀在這個角度下是一個側向的水滴形。
上方弧線從腋下開始彎,下方弧線終止于被壓在身體下面的左臂上方。
兩個弧線之間圍出的面積比她站著或坐著的時候看到的正面投影大了至少三成。
側臥的重力效應把胸部的三維形態從正面的“半球”變成了側面的“淚滴”。
她的右手擱在腰側。
手指微微蜷著。
指甲剪得很短。
做了半年題的手指。
中指和無名指的側面有鉛筆留下的灰色繭痕。
這雙手白天推著鉛筆在草稿紙上計算等比數列的求和公式。
現在在深夜的微光里安安靜靜地擱在灰色棉布上面。
我在她床邊站了大約十秒。然后回到了折疊沙發上。躺下。面朝天花板。
窗外的夜空是灰蒙蒙的。遠處有一輛貨車駛過的聲音。由遠到近再到遠。消失了。
1414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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