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512·周一·23:05·益民小區5棟502·晴』
蘇青青最近多了一個新習慣。
十點半。我準時走到她面前關臺燈。她準時瞪我兩秒。然后放下筆。鉆進被窩。面朝墻。三秒。呼吸均勻了。
流程跟過去幾個月一模一樣。但從五月十號開始有一個東西變了。
大約在我關燈之后四十分鐘到一小時之間,在她確認我的呼吸頻率已經穩定在睡眠節奏之后,她會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樣東西。
手電筒。
不是那種大號的鋁制手電。
是她從我抽屜里翻出來的小型led筆燈。
本來是我檢查網咖機箱后面走線用的。
不知道什么時候被她征用了。
筆燈的光很弱。
從被窩外面看過去只是棉被底下一團淡黃色的微光。
像一只螢火蟲被裹在了棉花里。
她在被窩里背單詞。
翻頁的聲音極輕。比白天做題時唰唰的翻頁聲輕了至少八成。她在刻意控制力度。每翻一頁之前會停一到兩秒。大概是在確認我沒有被吵醒。
十二點。翻頁聲還在。
十二點半。翻頁聲的間隔從兩秒拉長到了四秒。她在犯困了。但沒有停。
凌晨一點。翻頁聲停了。筆燈的微光滅了。被窩的輪廓微微動了一下。她翻了個身。然后安靜了。
這個流程已經持續了三天了。從五月十號到今天五月十二號。每天。
我知道。
因為我沒有睡著。
從第一天開始我就沒有睡著。
她第一次從枕頭底下摸出筆燈的時候動作不夠輕。
筆燈的開關發出了一個極微弱的“咔”的聲音。
那個聲音在深夜的安靜里跟炸雷差不多。
我當時正面朝天花板。
聽到那一聲之后我就知道了。
我沒有翻身。沒有出聲。呼吸頻率維持在每分鐘十四次。標準睡眠呼吸。
她不知道我知道。如果她知道了她會生氣。她會說“你不睡覺在那裝什么裝”。
然后她會因為被發現偷偷加練而覺得丟人。然后她會更生氣。然后她會用枕頭砸我。然后第二天她還是會繼續在被窩里背單詞。
所以我不說。
…………
『20250515·周四·22:40·益民小區5棟502·陰』
五月十五號。高考倒計時二十三天。
蘇青青今天做了一整天的英語。
從早六點打完太極之后到現在除了吃飯和上廁所沒有離開過書桌。
英語是她進步空間最大的科目。
也是她最頭疼的科目。
她現在的做題狀態跟三個月前完全不一樣了。
三個月前她做英語完形填空的表情是“看天書”。
現在是“大部分能看懂但總有幾個單詞卡住”。
她的鉛筆在選項上面畫圈的速度快了。
猶豫的時間短了。
但橡皮端抵在下唇上蹭的頻率沒有降低。
那個動作已經固化成了她做題的一部分。
跟保溫杯一樣。
跟太極一樣。
跟太極一樣。
不可分割。
十點半。關燈。她鉆進被窩。面朝墻。
今天的氣溫比上周又高了幾度。
她穿了灰色家居服的短袖版。
胳膊從袖口下面整個露出來。
家居褲換成了過膝的棉質短褲。
小腿從短褲口下面光著。
沒穿襪子。
五月中旬了。
在家已經不需要任何襪子了。
四十五分鐘后。筆燈亮了。
我面朝沙發靠背。背對著她的方向。今天用不了睜開眼縫偷看的方式。但聲音可以采集。
翻頁聲。均勻的。每三秒一次。今天翻得比前幾天快了一些。可能是在做限時的選擇題訓練。她給自己卡著時間把完形填空的做題速度往下壓。
偶爾有一陣極輕的嘴唇翕動聲。
她在無聲地念選項。
在被窩里念。
念的時候呼出的氣息把被窩里的空氣加熱了。
過了十幾分鐘她把被子掀開了。
熱了。
掀開的動作帶來了一股被窩里積攢的暖氣。
暖氣從三米外飄過來的時候已經散了大半。
但還是能隱約捕捉到一點殘余的溫度。帶著她身上雪花膏和汗味混合的那種氣息。
她用被窩里背單詞的姿勢大概是側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