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805·周二·18:40·益民小區5棟502·晴轉黃昏』
蘇青青在縫東西。
她坐在床邊,腿上攤著一塊灰藍色的舊布料。
布料是從一條不穿了的牛仔褲上剪下來的。
針線盒放在旁邊。
她戴了一個頂針——金屬的,磨得亮亮的,套在右手中指上。
這個頂針是搬家的時候從老屋帶過來的。
用了十幾年了。
“你在做什么。”
“筆袋。”
“給誰的。”
“給你的。你那個筆袋都破了還用。”
我那個筆袋確實破了。拉鏈壞了半邊,用橡皮筋綁著。里面的筆老往外掉。
她低著頭穿針引線。
手指上的動作很穩。
這種活她做了二十年了。
從我小時候縫校服扣子開始,到后來改褲腳、補襪子、給棉襖加棉花。
她的手指上有好幾個針扎過的舊疤。
現在這雙手變回了二十歲,疤沒了,但動作還是那套老手藝。
我從沙發上起來去上廁所。
出租屋的衛生間在進門右手邊。
門是老式木門,插銷鎖。
這個插銷從搬進來第一天就有點松。
使勁推的話從外面能把它頂開。
我說了好幾次要換一個。
每次都忘。
我把門帶上了,插銷撥到鎖的位置。站在馬桶前面。
褲子拉鏈剛拉下來。
門被推開了。
蘇青青拎著縫到一半的筆袋走進來了。她低著頭看手里的布料,嘴里說著話:“寶兒你那個舊筆袋的拉鏈是多長的我量一下——”
她抬頭了。
我的右手正捏在褲子前面。動作定在了半空中。
她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視線又回到了手里的布料上。臉上的表情一點變化都沒有。
“你遮什么遮。你小時候我天天給你洗澡,什么沒見過。”
“媽你能不能敲門。”
“我敲了。你沒聽見。”
我可以肯定她沒敲。
“行了行了你快點。”她靠在了門框上,低頭繼續看手里的筆袋。
針線從布料邊緣穿進穿出。
手指捏著針的姿勢穩得像在做精密手術。
腳上穿著拖鞋,一只腳的后跟踩在拖鞋邊緣上,露出了腳后跟的弧度。
她站在那里等我。
就站在那里。距離我一米五。中間隔了一個洗手臺。
她是真的一點都不在意。
她是真的一點都不在意。
對她來說這就是她兒子上廁所。
跟二十年前在舊房子里她幫我換尿布沒有任何區別。
她腦子里的時間線跟她身體的時間線完全不在同一條軌道上。
“拉鏈二十厘米夠不夠。”
“夠了。你出去。”
“你又不是小姑娘害什么羞。”
她嘟囔了一句,總算轉身出去了。拖鞋啪嗒啪嗒的聲音。門沒關。
我把門關了。插銷又沒鎖上。
晚飯之后她把筆袋做完了。
手工活確實好。
走線齊整,邊角收得干凈。
灰藍色牛仔布面,內襯用了一塊白色棉布。
拉鏈是從菜市場旁邊的雜貨店買的,一塊五一根。
筆袋的側面她用白線繡了一個小小的“沈”字。
字體歪歪扭扭的,筆畫的粗細不太均勻。
“怎么樣。”她把筆袋遞到我面前。
我接過來翻了翻。拉鏈拉了一下。順滑。
“丑。”
她的臉垮了一秒。然后嘴角又翹回來了。“丑你也得用。我做了兩個小時呢。”
“嗯。”
我把筆袋放進了書包里。
……………………
『20250810·周日·18:50·益民小區5棟502·陽臺·晴黃昏』
林晚今天下午兩點來的。
蘇青青去樓下超市買洗衣液了。
臨走前碎碎念了一串:“冰箱里有西瓜你們倆吃了吧別放到明天了”“林晚你幫我看著他別讓他一直盯著電腦不眨眼”“我回來做飯你們想吃什么”。
門關了之后她的聲音還從樓道里傳進來:“寶兒你那個筆袋用了沒有!”
“用了——”我沖著門喊了一聲。
筆袋確實在用。帶去網咖的時候用來裝充電線和u盤了。
林晚坐在沙發上看我關門。等樓道里的腳步聲完全消失了,她從沙發上站起來了。走到我面前。手指勾了一下我的手指。
“出去坐坐。”
陽臺。
出租屋的陽臺朝南。
寬度剛夠放一個折疊衣架和兩把塑料凳子。
晾衣架上掛著蘇青青今天早上洗的衣服。
一件白色t恤,一條灰色運動短褲,幾雙襪子。
衣服在傍晚的微風里微微搖。
六點五十。
太陽快落了。
天邊的顏色從藍變成了橙然后從橙往紅的方向走。
對面那排老居民樓的屋頂被夕陽的光刷成了暖黃色。
樓下有人在遛狗。
狗叫聲從五樓傳上來變得很小。
林晚搬了一把塑料凳子靠在陽臺欄桿旁邊坐了。我站在她旁邊。陽臺不大。兩個人站著嫌擠。
她拽了一下我的手。“你也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