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丈塬上下,所有廁坑全部灑石灰后填埋,重新掘廁。
“被移至別營隔離者,須出營百步用廁,用完即埋。
“再從營中挑出可任事者,命他們負責營中秩序,飲食藥物皆送至營外,令其出營自取。
“還有,自今日起半月內,各軍增加樵采,炊事者熬煮沸水,晾涼而飲,所有人禁止再飲生水,違令者責五杖,再違者倍之。”
劉禪連連下令。
行營中一眾臣僚一陣驚奇。
既沒想到天子對防疫之事如此重視,更沒想到天子還能說出如此細致的處置手段。
劉禪只能解釋,自己在皇宮的藏書中見過類似的記載,就記住了。
對于隔離一事,隨丞相征過南中的眾臣沒什么好說的,只不過天子做得更加細致極端罷了。
令眾人頗為疑慮的,反而是最后一條:各軍禁喝生水。
事實上,不喝生水之事,劉禪三月就開始在軍中推廣,但遇到的阻力很大。
一是薪柴是種難得的資源,采集很耗人力,干這事的人多了,干別的事的人就少了。
二個,是實在缺少儲存熟水的器皿,喝生水多方便,直接到河里掬起就喝,還不用跟別人共用一個水碗,似乎更干凈。
三,則是很多人喝了一輩子生水,也沒覺得自己喝出什么毛病來,對熟水反而抗拒,覺得多此一舉。
劉禪小時候在農村生活,玩累了就到缸里舀一瓢生水就喝,在學校里也是直接對著水龍頭喝自來水,根本不聽大人的話喝什么白開水。
那時候,愛國衛生運動都已經過去五十年了,他觀念都沒有養成,何況是現在。
甚至在沒有條件的時候,什么臭水塘,爛泥溝,水面浮著動物尸體的生水,渴極了的軍士也是掬起照喝不誤,根本就沒有不能喝,或稍微煮一煮殺毒再喝這個概念。
所以劉禪“不喝生水”的提議,幾乎得不到下面人的理解。
士卒們罵罵咧咧覺得沒事找事,軍吏們每天大把事情要做,也不愿在此事上勞心費力,所以很快便無疾而終了。
劉禪對此也無可奈何。
政策是好的,但最底下行政的軍吏對政策不理解。
你按著他們的頭逼他們執行,他們給你來一個過度執法,對其他更重要的事情消極對待。
到時就是悔之無及,甚至還有損天子威望。
但現在疫病真的來了,還是曹魏那邊的人帶來的疫病,必須慎重又慎重,就算底下人再不愿,也必須嚴格實施一段時間了。
劉禪本來還欲在行營組織一場像樣的筵席,犒賞一下自隴右得勝而來的眾文武,松解一下他們緊繃許久的神經。
劉禪本來還欲在行營組織一場像樣的筵席,犒賞一下自隴右得勝而來的眾文武,松解一下他們緊繃許久的神經。
但現在疫事一出,倒也沒了開筵的心情,只是簡單地聚在一起吃了頓便飯,喝了幾杯酒水,大伙便各自離去,忙活起來。
次日,該移營的移營,該隔離的隔離。
俘虜營中但有身體不舒服的,必須第一時間上報。
一旦發現患病卻隱瞞不報,那就直接處死了,沒什么好說的。
煮開水喝熟水的衛生運動,也有條不紊在軍中展開。
這一次阻力沒那么大了,畢竟戰事已畢,軍士們除了日常訓練外,也沒太多煩人事要做,接受起來更輕松些。
再則是,劉禪這個天子的威望在這兩個多月時間里,通過戰爭獲勝與恩威并施等手段,得到了大幅提升與鞏固,他說的話,將士們愛聽了,也不敢輕易唱反調了。
好在軍中其他衛生問題并不算大,生活垃圾與糞便每日都有專人清理。
雖少不了虱子跳蚤蒼蠅老鼠,但已盡可能控制在一個能接受的度上。
最臟亂的,確實就是來自曹魏的俘虜,也難怪會發生疫病。
渭水河畔。
劉禪與丞相并肩而行。
越來越多的地被開墾了出來。
這些地方曾經也是田地,所以沒有大石頭大樹根什么的,不是真正的開荒,只要好好經營,三五年后就又是一大片良田。
“曾經戶口百萬,沃野千里的關中,如今目之所及渺無人跡,萬頃良田廢為荒丘,實在令人嗟吁。”
丞相看著正重新變為農田的荒地,不由感嘆起來。
劉禪笑了笑,很務實道:“待相父克定長安,這渭水河畔應已開墾出千頃田地了。
“種上豆子、糜子,畝產就按開荒薄田計,秋收也能得糧十余萬。”
千頃田就是十萬畝。
如今關中俘虜四五萬,全部動用起來,用手刨都刨出十萬畝了。
到了九月,開墾出五十萬畝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可惜從漢中運糧來養這么些人損耗太大了,養不起這么多人,至少一半要往漢中轉移。
不然還能耕更多。
劉禪繼續道:
“丞相屯田積谷于漢中,以取關隴,如今隴右已平,關中將定。
“若有五萬人屯于渭濱,且田且守,十月種麥,明年夏收便可得麥百萬石以為軍資。
“五月種豆糜,至秋收,再得豆糜百萬。
“如此,便再也無須自漢中轉運糧食了,可再移五萬役夫降虜至此墾荒屯田。
“待兩三年后薄地變作良田,一年可余糧二百余萬,又兩三年,可積糧六七百萬于關中。
“這是十萬之眾三四年的糧食。
“以此攻魏,則無往而不克,十年之內,天下必可大定。”
劉禪罷已經走到了渭水河畔。
彼處有一架龍骨水車,方才有兩名役夫正在賣力地踩著踏板,往新耕出來的地里汲水養墑,在劉禪與丞相說話的時候就被龍驤郎趕走了。
水車空了出來,劉禪便挽起直裾不顧形象地踏了上去,蹬了起來,渭河的水很快流入地溝之中。
嘩嘩作響。
丞相看著天子愈發寬闊的后背,神色變得有些復雜。
其后又看向侍立在后面的董允,似乎是在問董允,他是不是偷偷把天子給調包了。
董允同樣神色復雜地笑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誰知道這陛下怎么突然就轉性了啊。
兩人對視一下,又都笑了笑,最后齊齊朝那位天子望去。
踏蹬水車的天子仍面朝渭水,背向眾人,不知是真的在體驗汲水,還是在想些別的什么。
而一眾隨行臣僚,此刻也一個個目光深邃起來,不知是在看天子踩車汲水,還是在思索天子剛剛說的十年之計。
contentend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