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曄看了眼天子神色,開口道:
“中護軍所有理。
“然曄竊以為,魏延雖必不能攻破洛陽,然其人用兵向來詭詐,此番率眾攻拔陸渾,其真實意圖恐非擾亂京畿,而在別處。”
他再次看向曹叡:
“陛下,當務之急,乃是穩住洛陽人心,速派大軍剿滅魏延及附逆叛賊!
“若任其坐大,各地心懷叵測之徒必然蜂起,朝廷威望大損,屆時恐怕就不止是崤函民亂了!”
曹叡早就想到了這一層,可是想到有什么用?你們倒是給朕擬個章程出來啊?!
劉曄大概是讀懂了曹叡的意思,見旁人并不插嘴說話,便道:
“《左傳》有云:
“『國家之敗,由官邪也。』
“『官之失德,寵賂章也。』
“今民心離亂,雖有天災饑饉之故,然吏治不修,徭役苛暴,亦是此中誘因。
“若不能示天下以朝廷威德猶在,速平此亂,則禍患恐深。”
曹叡皺眉,這就是從根上解決叛民問題了,這自然沒錯。
可是…我現在要解決的是迫在眉睫的蜀寇叛民,你跟我扯以后根子上的事情做什么?
曹叡不再看劉曄,去看董昭:
“董卿,須看清此事本質。
“卿以為,此事本質何在?”
董昭緩緩而答:
“陛下明鑒。
“蜀寇如今三線用兵。
“江陵、潼關、崤函。
“諸葛亮在潼關牽制司馬驃騎。
“劉禪、趙云在江陵對峙大司馬。
“魏延則偏師出崤函,攪亂京畿。
“魏延則偏師出崤函,攪亂京畿。
“三者看似獨立,實則互為呼應。
“而魏延此輕出之舉,不外乎兩個真正目標。
“其一在潼關。
“其二在江陵。”
“潼關?江陵?”曹叡很快便想清楚了董昭話中之意,片刻后點點頭表示贊許。
“正是。”董昭也是點頭。
“若魏延意在潼關,則他攪亂京畿,便是為逼司馬驃騎從臨晉撤軍回防,緩解潼關壓力,甚至為諸葛亮強取潼關,創造機會。
“若魏延意在江陵……”這位輔弼三朝、功莫大焉的老臣目光陡然又銳利明亮了幾分。
“那便是要動搖我南線大軍軍心,為江陵的劉禪、趙云破局制造些許戰機了。”
曹叡朝董昭靠近幾步:
“董卿…更傾向哪種?”
董昭沉吟片刻,俯首道:
“陛下且細思。
“潼關何等天險?諸葛亮縱有魏延在東呼應,短時間內強攻得手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而江陵…陸遜據一窮城,大司馬在窮城西北扎一硬寨,鼎足三方各有心思,勝負之機或在瞬息之間。
“就像…當年太祖征馬超、韓遂,賊兵號稱十萬之眾,最后還是被太祖一封書信誘得破盟而走。
“是以,臣竊以為,蜀寇奪下江陵的機遠會比奪下潼關機會大。
“再則,劉禪何許人也?其人自北寇以來,每戰必然親征,意圖總覽人物,盡收軍權于己手。
“其與趙云在江陵,則江陵遠比諸葛亮更需破局!
“魏延偏師入寇京畿,若引得朝野震動,陛下或大司馬分心,乃至調動南線兵馬回援京畿…那便是劉禪趙云苦苦等待的戰機!”
這番分析條理清晰,直指核心。
室中眾人聽得動容,連曹叡也暫時壓下驚慌,再次陷入沉思,不片刻后深吸一氣,問:“若魏延目的確是江陵,如之奈何?”
董昭拱手,神色愈發鄭重:
“陛下,臣竊以為,大司馬那邊頃刻之間便將迎來惡戰!趙云不會再固守營壘,必有動作!為今之計,陛下當速做三事。”
“哪三事?卿且詳之。”曹叡目光灼灼。
“其一,即刻八百里加急,傳諭大司馬!”董昭斬釘截鐵。
“務必提醒大司馬,日夜注意、時刻注意江陵蜀寇動向!
“魏延破陸渾的消息一旦傳到江南,趙云必動!
“請大司馬務必持重待敵,以不變而應萬變,以有備而擊有備!”
曹叡立時追問:
“『以不變應萬變』朕明白。何謂『以有備擊有備?』”
董昭走到室中輿圖前,點向江陵西北方向:
“陛下請看。
“陸遜據江陵堅城。
“大司馬連營在北。
“二者皆不可速破。
“趙云若欲破局,唯有出奇制勝而已。
“其『奇』在何處?老臣以為,無非兩途。”
他說著便伸出兩根手指:
“一,佯露破綻,誘大司馬與陸遜出擊,彼再伏奇兵襲我之后。
“二,先戰佯敗,潰退之際,暗伏奇兵截擊追兵。
“然不論其用何計,必有一支奇兵自西北或西南而來,襲擾大司馬或吳軍后路、糧道!
“孫吳如何,不干我大魏之事。
“而我大魏,便須小心此地。”
罷,他將手指落在『臨沮』二字上。
罷,他將手指落在『臨沮』二字上。
“臨沮乃荊山要道,連通房陵、上庸。去歲蜀寇奪西城、上庸,臨沮便成其南下跳板。
“趙云若遣一軍自臨沮南出,走荊山小道,便可直插當陽編縣,至滄浪水上游,最后威脅大司馬側后糧道歸路。”
董昭轉身,面向曹叡:
“大司馬要做的,便是提前偵知這支奇兵動向,預設埋伏,先挫此奇兵之鋒!
“只要擊破這支奇兵,趙云之計便敗了一半!
“屆時大司馬再穩扎穩打,任趙云如何詭詐,亦難翻盤!此即以有備擊有備也。”
曹叡聽得心潮起伏,不由頷首:
“善,董卿當真是洞若觀火!”
董昭卻是繼續道:
“其二,潼關方面。
“諸葛亮在潼關虛張聲勢,司馬驃騎圍攻臨晉,本為牽制蜀寇兵力使其不能南下。
“如今魏延已破陸渾,京畿告急,臨晉之圍已無必要。
“請陛下速命司馬驃騎解圍退兵,全軍回鎮潼關,保國家西線門戶不失!
“《孫子》云:『昔之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
“眼下局勢,敵鋒正銳,我先立于不敗之地,再等待、尋求、抓取那一絲勝機,方是上上之策。
“潼關不失,則關東絕無憂慮,我軍穩守潼關不失,待蜀寇久師疲敝,自有可乘之機!”
曹叡連連點頭:“有理!司馬驃騎是該回潼關了。”
董昭繼續條陳。
“其三。
“便是處置眼前京畿之亂。
“王金虎代父所請,正當時也!然單憑淅川巴人,恐不足以制魏延。臣有三策輔之。”
“快講!”曹叡對自己將董昭帶在身邊的決策愈發滿意了,暗道真不愧大魏陳平之譽!
董昭道:
“其一,滿伯寧正率軍自汝南趕往襄樊助戰,現今應至葉縣一帶。
“請陛下急令滿將軍,不必再赴襄樊。
“即刻改道北上,疾趨堵陽、舞陰,控扼南陽與洛陽之間通道!
“一則屏障南陽,防魏延與叛民流竄南下。
“二則為王鎮西后援,分兵替王鎮西鎮守武關!
“二,盧氏方面,王基、王肅皆穩重干練之臣,盧氏城堅糧足,短時間內必不會失。
“陛下可傳令嘉勉,令其固守待援,切勿冒然出戰。
“韓盧道山險路狹,蜀寇糧運艱難,此其致命之弱點也。
“這便引出其三,王鎮西。
“陛下既已準王鎮西率淅川巴人北上,便請王鎮西速速行動!
“萬莫強攻盧氏蜀寇,專以襲擾蜀寇糧道為要!
“盧氏蜀寇懸軍深入我大魏京畿,補給全賴商雒轉運,糧道漫長,護衛兵力必然薄弱。
“王鎮西可率巴人勁旅依仗山險,晝夜襲擾其運糧隊伍,焚其糧草,斷其歸路!
“糧道一斷,盧氏蜀寇便是無根之木,必將自走!
“魏延與數萬附逆之民在京畿左近無路可退,其勢不能久持!不日便將覆滅!”
這便是以滿寵鎮武關,以王凌襲馬岱糧道,將魏延徹底堵死在洛陽京畿的意思了。
蔣濟心中頗有些震撼。如此驚變之下,董昭竟在須臾之間,條分縷析為國家謀定三線對策,不愧為三朝元老,魏之陳平。
曹叡眸光不再那么暗淡,初聽消息時候的驚惶失措,至此也已漸漸被壓了下去。
他霍然起身,至董昭身前,執手朗聲道:“衛尉老成謀國,便依衛尉所!”
他目光掃過眾人。
再開口時,聲音也恢復了一國之君的威嚴決斷:
“劉放!”
“劉放!”
“臣在!”中書令劉放連忙出列。
“即刻擬旨!”
“第一道發往江陵大司馬處,將董卿方才分析盡數告知大司馬,令其嚴防趙云詭計。
“特別注意臨沮方向!
“務必破其奇兵,再圖進取!”
待劉放記罷,他又道:
“第二道,發往臨晉司馬驃騎處,令其即刻解圍,全軍退守潼關,務必確保潼關萬無一失!
“第三道,發往葉縣滿寵處,令其改道北上,駐守堵陽、舞陰,屏障南陽,策應武關!
“第四道,發往洛陽鐘太傅處。
“令其緊閉洛陽諸關,穩守洛陽,安撫人心。朕不日將統督大軍,定平京畿賊亂!”
曹叡本欲說回鑾,但想到董昭與鐘繇的勸阻,臨時改了口。
更深露重。
眾臣疲憊已極。
曹叡也困乏之至,眾臣散去,唯余董昭在室。
“衛尉。”曹叡忽然問道。
“你說,朕…是不是真的不如武帝遠甚?是不是真的不適合當這個天子?
“登基不過數載,關中慘敗,南征無功,如今連京畿都被蜀寇偏師捅了個窟窿……”
董昭聞,深深一揖:
“陛下切莫作此想。
“臣常侍奉太祖皇帝左右,親見創業之艱辛,焉能不知,勝敗乃兵家常事?
“太祖當年東征呂布,濮陽火起,墜馬燒傷,幾不得脫。
“南討張繡,喪子折將,敗走舞陰。
“及至官渡,兵少糧匱,河北勢大,書信往來皆欲自疑。
“然武皇帝忍辱負重,臨危愈奮,終能焚烏巢、破袁紹,定鼎中原,有此基業。
“今日之勢,較之當年何如?
“陛下英睿,遠邁臣等,朝中良將謀士如云,大魏根基深厚,豈可因偏師竄擾而疑社稷?
“昔武皇帝困頓之時,嘗『為將當有怯弱時』,非畏敵也,乃持重待勢也。
“今蜀寇雖暫逞其鋒,然孤軍深入,后援難繼,正如當年呂布據濮陽、袁紹擁河北,其勢雖猛,其根未固。
“陛下但使潼關不搖、江陵不動、洛陽不驚,令王凌斷其糧道,滿寵鎖其南路,司馬驃騎穩守西陲,待其糧盡氣衰,反擊之時自至。”
曹叡若有所思。
董昭目光深邃,似古井深潭:
“一時之挫,安能掩日月之明?
“太祖一生屢仆屢起,方成巍巍大業。
“陛下若效君祖父忍辱持重、敗而不餒之風骨,則今日陸渾之失,安知非來日聚殲之機?
“老臣愿陛下暫收焦灼憂煩,徐觀其變。寒冬將盡,春水必生,守得云開,自見月明。”
曹叡默然良久,最后感慨而:
“卿是也,朕當銘骨記之。但依卿策而行,朕倒要看看,這蜀寇能猖獗到幾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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