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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上的戰斗與岸上的戰斗幾乎同一時間開啟。
鼓聲驟急,殺聲驟起。
殺聲震天,鼓聲震天。
傅僉、陽群、李球諸將仍在滄浪水西岸整軍待發,趙云登上一座最高的望樓,向東遠眺。
不論是步戰還是水戰,吳軍軍團規模都是大于漢軍的,這一次沒有了趙云、傅僉所督后續部隊的加入,更有陸遜在江陵伺機,陳到、關興水陸兩軍毫無疑問必將陷入苦戰。
只是趙云大軍畢竟未走,不論是岸上的朱然所部,還是江上的呂岱所部都不敢一開戰就徹底放開手腳,而吳軍的士氣已低落了太久,于是開戰之初沒能占到好處。
由于漢軍占據了中洲,水師戰船又處于大江上游,便連江風都是助漢而弱吳,于是呂岱的水師一進入中洲以南水道便處于了下風。
正面是漢軍連舫、斗艦上弓弩手拋射出的箭雨。
側面則是布置在中洲上的投石車長臂揚起、落下,岸防堡壘與箭塔同樣箭矢飛石不斷。
在此對峙大半年,漢軍投石車都有百余架,便連民夫、輔卒都學會了如何使用投石車。
漢軍投石車雖仍不是配重式的,但改良的絞盤式投石車仍然比以前幾十人合力拉拽的投石車,射程威力大上數成甚至數倍。
使用難度則降低到只要是人就都能用,不用講究什么配合度與一齊發力形成最大合力。
呂岱的樓船旗艦仍舊停泊在中洲下游一里以外,而沒有樓船加入,先頭部隊幾乎是單方面的挨打。
大大小小的石塊被高高拋起,重重砸下,有的直接砸中吳船,直教吳船洞穿或側翻,有的砸中吳人,砸得血肉橫飛慘叫連連。
有的砸中江面,激起沖天水柱,但巨大的沖擊力仍然讓附近的艨艟小舟劇烈搖晃,船上水卒驚呼連連,有被掀落水中者。
呂岱很快便察覺到,自己統領的水師依舊像上次一樣,在中洲水道前難以寸進,損失頗慘,于是在旗艦上發出了新的指令。
“沖過去!接舷戰!”
“不顧傷亡,貼上去!跳幫!只要纏住蜀軍戰船,洲上投石便不能肆意投射!”
吳軍得令,前頭船只頂著箭雨飛石拼命向前,船舷相接。而雙方一旦接舷,竟是誰也不肯示弱,全都拋出鉤鎖牢牢抓住對方船幫。
兩軍的跳幫精銳大叫著咆哮著躍過船舷,在劇烈搖晃的甲板上,在飛濺的江水與血水中,展開了最殘酷的白刃廝殺。
吳軍水師戰船以斗艦為主力,形制與樓船其實相類似,相當于樓船的縮小版,依大小也有三四層。
最底層是搖櫓的船夫,全部藏在船艙里,只在側面開很小的棹孔,供船夫劃槳之用。
甲板上,則建有一層占據四分之三船體空間的方型船室,里頭可隱藏大約七八十名甲士,四壁開孔,大約有三四十個可以射箭的戰斗位。
在這層四方船室之上,又還建有一或兩層飛廬,作為瞭望、指揮、及居高臨下提供火力壓制之用。
視船只大小不同,一艘斗艦可以裝載一百到三百戰卒不等。
漢軍的斗艦因為木材、工藝等種種原因,最大的船只也只能做到承載二百人上下,體型與整體戰力都要比吳軍水師弱上幾籌。
兩艘可以裝載約三百甲士的吳軍大型斗艦穿越戰團空隙,貼著大江南岸漢軍難以設備的地方逆江駛來。
樓船將軍陳曶迅速窺見了戰機,指揮著三艘從吳人手中繳獲的大型斗艦順流沖下。
擋在漢軍大艦前頭的幾艘吳軍斗艦、艋艟迅速搖槳避開鋒芒。
加速。
撞擊。
漢軍處于大江上游,不論是戰船的速度還是操控靈敏度都要更強,隱藏在水底的撞角直接在捅在了吳軍戰船的側壁上,精準地避開了吳軍戰船船艏的撞角。
漢軍戰船率先穩住。
船艏附近,末端系著數百斤重巨石的拍竿接連落下,將側旁的吳軍大艦砸了個七葷八素。
沒多久,其中一艘吳軍大艦便嚴重受損進水,船體不受控制傾斜,船上吳軍紛紛逃散。
有人被旁邊的戰船接走,落水的吳卒則在冰冷的江水中掙扎,有的被漩渦吞沒,有的則被漢軍大艦上的箭矢長矛果斷了結。
一艘斗艦不過半刻多鐘時間便沉入大江,使得擠到了中洲水道上的吳軍水師為之一亂。
“不要亂!繼續沖!”各艦軍官的大叫在箭矢破空、兵士慘叫、巨石砸落的巨響中斷續傳來。
陳到立于伏波旗艦飛廬上,總覽全局,目光掃過正承受打擊、陣型已有些散亂的吳軍前鋒,又看向后方那艘巨大的蓋海號及緊隨其后的吳軍主力船隊。
由于江面實在寬闊,總歸有不少吳人的戰船突破了漢軍防線,深入到了中洲水道大約半里的地方。
呂岱見狀,迅速指揮后續戰船從先鋒開辟的水道深入進來。
陳到則是見招拆招:
“傳令,斗艦前出,列橫陣,封鎖南水道!
“艨艟兩翼游擊,專擊其試圖穿插之敵!
“艨艟兩翼游擊,專擊其試圖穿插之敵!
“洲上弩臺、投石,集中轟擊吳軍后續戰船!”
漢軍陣中鼓聲頓時激越起來。
數十艘漢軍斗艦齊齊調整帆向,槳櫓翻飛,速度飛快,在中洲南側水道擺開了一道橫陣。
這些斗艦普遍不如吳軍同類艦只高大,但船體長度甚于吳軍,側舷弩窗密布,此刻紛紛推開擋板,露出里面蓄勢待發的弓弩。
“放!”
一聲聲號令下,漢軍斗艦側舷弩箭齊發,密集的弩矢飛向正試圖從南水道突破的吳軍船只。
與此同時,洲上的漢軍也得到了明確的指令,集中火力,將箭矢投石向著吳軍后陣中那些體型更大、速度稍慢的斗艦傾瀉而去。
呂岱見狀,軍令又下。
搶灘登陸,奪取中洲陣地。
中洲陣地上不過兩三千戰卒,加上種種輔卒民夫也不過五六千眾,只要能奪下中洲,那么蜀軍的水師戰船就只能逆江而走。
只是登陸并不那么輕松,蜀軍早在中洲四圍起了土壁、挖了壕溝,下去之后難有落腳之處。
軍令既下,吳軍艨艟、斗艦憑借速度與靈活,在飛來的矢石間隙中穿行,不斷向洲岸逼近。
船上的弓手也開始向洲上還擊,箭矢往來交錯,不時有人從洲上堡壘、箭塔中箭跌落。
漢軍依仗洲上工事、上游水勢,吳軍憑借船多人眾,雙方就在這沙洲南側的水道里死死糾纏,一時廝殺得難解難分。
江陵城東。
朱然麾下前軍萬余戰卒,正與關興、鄭璞、王沖麾下七千余人在漢軍營寨前列陣而戰。
經過一年多的磨合與訓練,鄭璞王沖二人麾下四千余戰卒,對鴛鴦陣的理解更加深入,各兵種間戰卒間配合也更加默契。
在兩月以前,朱然、呂岱試圖解江陵之圍時,就讓沒有見過這種戰法的朱然頭疼不已。
教他頭疼的第一個層面,是這種見所未見的陣法,徹底顛覆了傳統陣型的交戰邏輯。
往常兩軍對壘,無論是方陣、圓陣還是鋒陣,核心都是大規模兵團的整體推進與對抗,勝負往往取決于陣線某一點的突破或側翼的包抄。
可這怪異的陣法卻化整為零,以十數人為一隊,自成攻防單元。
當吳軍如潮水般密集壓上時,遭遇的不是一道道嚴密的陣墻,而是數十數百個可靈活移動的小陣。
每個小陣都自帶長短遠近火力,既能獨立纏斗,又能瞬間與相鄰小隊呼應聯動。
朱然試圖集中火力突破一點,卻發現其陣型如流水般隨他的攻勢迅速調整。
由于極高的機動性,維持戰陣的吳軍追之不及。
假若不維持戰陣散陣去追,又容易被漢軍逐個擊破。
更棘手的是,這陣法中各種兵器配置的協同異常精妙,讓吳軍慣用的戰術難以施展。
每個鴛鴦小隊最前,是手持大型長牌、藤牌的盾手,他們如同移動的小型壁壘,極大地抵消了吳軍弓弩的壓制效果。
盾后那丈余長的狼筅揮舞起來覆蓋面極大,非但能格擋箭矢,更能擾亂、遲滯吳軍步兵的沖鋒節奏,使得吳軍難以近身。
待吳軍士卒好容易躲過狼筅的糾纏,試圖貼近短兵相接時,又會猝然面對長槍手的突刺,以及大刀手的側翼襲殺。
最后方還有兩名弓弩手提供精準遠程支援。
這種盾抗沖擊、筅擾陣型、槍刺主殺、短兵補刀、遠程點射的多重配合之下,使得吳軍無論是精兵猛士的強攻,還是輕兵快手的迂回,都像是撞進了一張網里。
力量被層層化解。
難以形成有效的穿透。
此外,這古怪的陣法對地形的超強適應性,也使得朱然的兵力優勢難以完全展開。
江陵城東陣地并非一馬平川,其間有溝渠、坡坎、漢軍修筑的種種營壘工事。
鴛鴦陣因其規模小、轉向快,能充分利用這些微地形進行掩護、分割和側擊。
而吳軍傳統的較大規模陣型,在這些地方移動則顯得笨重,很容易就被漢軍小隊以機動性迅速分割,形成局部以多打少的優勢。
由于專精,陣中每個士卒都清楚自己在小隊中的位置和作用,隊長能根據戰場情況靈活指揮小隊變陣,如化兩伍縱隊的鴛鴦陣為一字橫隊,品字三角等等。
不要小看這一點,這意味著漢軍的中下層軍官和普通士卒,已經擁有了更高的戰術自主性和執行力。
而朱然麾下的吳軍,更依賴高層將領的全局指揮和傳統陣型的集體行動。
一旦陷入與無數個小體系的糾纏之中時,吳軍慣常的指揮鏈條就顯得有些遲緩起來,基層應變不足的弱點被成倍放大。
朱然兩個多月來一直在思考應該如何破解此陣,卻是沒有頭緒,便是有了幾個想法,卻也不敢輕易在事關國家存亡的戰場上隨便實施,最穩妥的辦法還是結硬陣,打呆仗。
可連番作戰勝利,又反過來增強了鴛鴦陣兵對吳人作戰的信心,吳人自然而然愈發怯戰,所謂硬陣事實上也沒那么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