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怕是正爭論不休,是分兵往救河南中魏延之策,還是聚兵死守洛陽呢!
“等到魏延越河南而趨谷城的消息再傳到洛陽,那群公卿大臣又得重新爭!
“待他們爭出個結果,再調兵遣將,再待援軍來到谷城城下,你我的頭顱不知還在不在脖子上?我徐蓋是有為國死命之心的,卻不能死得如此窩囊毫無價值!”
帳中諸將盡皆皺眉,徐蓋所也確實有幾分道理了。
桓峻卻深吸一氣,再次搖頭:
“將軍所,末將并非不懂。可是將軍……”
他頓了頓,終于說出心中最大的擔憂:
“城下潰卒剛從蒯鄉敗退下來,驚魂未定,恐其亂軍。
“南山、城頭駐防之卒,也大多是河南、河內之良家、士家子,雖有不少人曾服兵役。
“但終究未嘗參與什么大戰,更未與魏延蜀虜交過手,只是不斷聽魏延蜀虜兇名。
“如此惶惶之卒,如何能出城與蜀虜野戰?
“將軍不如去城頭看看,去城下看看?
“不論潰卒、守卒,乍聞魏延西來,哪個不是面如土色?哪個不是兩股戰戰?
“這樣的兵,守城尚可勉強一戰,出城野戰,那不是讓他們出去送死嗎?”
“送死?”徐蓋終于變了顏色。
“桓將軍,兵者,五事七計。
“道天地將法,兵眾孰強、士卒孰練,賞罰孰明……兵家之重也。可將軍知不知,有一樣東西,卻比所謂五事七計更為重要?”
桓峻皺眉搖頭。
徐蓋一字一句道:
“將者,兵之膽也。”
罷,他也不顧在座諸將如何一頭霧水,只自顧自道:
“魏延為何敢來?
“不過因他算準了我會守城。
“不過因他曉得,谷城殘破,守將徐蓋無名,守城卒膽寒心顫,換作任何人都會死守待援。
“可我偏反其道而行之!
“他揚聲說要打河南,結果轉頭來打我谷城,這是為何?
“這便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他說到這,忽然橫眉怒目:
“諸君且看城外潰卒,卻是我故意留在城下的!
“彼輩在城下喧嘩,魏延便以為谷城守將徐蓋乃是無能之輩,便會輕視于我!
“不然諸君以為,魏延為何會棄河南而趨谷城?
“這也叫出其不意,攻其無備!”
桓峻怔怔地看著他,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畢竟他一直以為徐蓋之所以不許潰卒入城,更不安撫,乃是因為其人與樂綝素來不睦,所以要讓樂綝的潰卒在前擋刀呢。
其他將校一時也是哭笑不得,又欲哭無淚。
他奶奶的魏延是你引來的?!
“『致人而不致于人』,乃是兵法至要之理,困守孤城,便完全喪失了主動權,主動出擊,必能打魏延一個措手不及。”
徐蓋站起身來,走到桓峻面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桓將軍,我知你擔心什么。士卒驚懼,軍心不穩,這些,我徐蓋又安能不知?”
他停了兩息,聲音便沉了下去:
“可將軍曉不曉得,當此之時,國家正須我等挺身而出!朝廷蓄養我等,正為今日!”
他不再去看環峻,環顧諸將,振奮揚聲:
“今困守必死,出戰亦死!
“等死,死國可乎?!”
桓峻沉默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奶奶的你把魏延引來了,現在給我慷慨激昂搞這么一出,合著我們全是你計劃里的一環,這些話你他娘的早就打好腹稿了是吧?
徐蓋自不知諸將如何作想,只繼續昂揚作色道:
“如今,魏延中計而來!諸君且努力,一旦擊破魏延,則天下皆知蜀虜非不可勝!
“于是洛陽可保,天下可安!
“諸君皆封妻蔭子!名垂竹帛矣!”
良久,桓峻打破了尷尬,問:
“將軍既然心意已決,末將不敢再多語。只是……末將斗膽,還有一問。”
“說。”
“將軍打算派誰出戰?”
徐蓋沉默片刻,最后毅然決然:
“自是我親自領兵。”
桓峻一愣,隨即顏色大變:
“將軍不可!”
“有何不可?”
“將軍乃一軍之主,豈可效我等庸將輕身犯險!”
徐蓋看著他,緩緩搖頭,道:
“桓將軍,當年關羽圍樊,兇名震于中夏,更圍塹鹿角十重,先父乃長驅直入。
“太祖贊曰:『孤用兵三十余年,及所聞古之善用兵者,未有長驅徑入敵圍者也。』
“『且樊、襄陽之在圍,過于莒、即墨,將軍之功,已逾孫武、穰苴。』
“桓將軍,我知你平日看我徐蓋不起,今日我卻要讓你看看,我父能長驅徑入敵圍,我亦可入。
“你素能服眾,此番便留在城頭為我殿后罷!”
罷他不再看桓峻,昂揚下令:
“傳令下去!
“選精銳兩千,隨我出城!”
…
…
谷城東門轟然洞開。
徐蓋胯下一匹健碩的白色大馬,身披盆領鎧,手中一桿長槊,當先馳出城門。
城下那些自蒯鄉道潰逃而來的潰卒,正擠在城門洞下罵罵咧咧,討要糧水,欲要進城。
忽見城門大開,一將躍馬而出,先是一愣,隨即一喜,竟是不管不顧反向撲入城中。
徐蓋眉頭一皺,手中長槊橫掃,槊桿重重拍在一名當先潰卒的胸口,那小子悶哼一聲倒飛出去,直接撞倒身后四五人。
“亂我軍心者,斬!”
話音剛落,身后親兵便如狼似虎般撲上前去,沒幾息工夫,十幾顆人頭便已落地。
潰卒們看著被拋過來的人頭,一時大駭不已,瑟瑟發抖連連后退,再不敢向前半步。
徐蓋勒馬橫槊,目光冷冷掃過這群喪家之犬:
“爾等既是我大魏將士,何故棄甲曳兵而走?!
“樂綝無能,喪師辱國,爾等便要學他窩囊嗎?!”
見內亂成功被彈壓,徐蓋緩緩收回長槊:
“今日我徐蓋在此,便教爾等看看什么叫打仗!”
罷,他復又將長槊舉起,指向東方隱約可見一條黑線:
“爾等且在此處等著!
“待蜀虜潰走,便給我猛追!按首級計功!所獲糧草甲仗、金銀布帛我徐蓋一物不取!
“但若有敢趁亂逃竄,鼓噪喧嘩亂我軍心者,這便是下場!”
他長槊又收了回來,指向地上那十幾具無頭尸體。
潰卒們面面相覷,終究沒人再敢喧嘩鼓噪。
潰卒們面面相覷,終究沒人再敢喧嘩鼓噪。
“出城!”徐蓋槊尖指向東方,喝令一聲,撥馬前走,身后兩千精銳魚貫而出。
東邊,魏延同樣騎在高頭大馬之上上下起伏,目光一下盯著遠處那座夾在兩山之間的城池,一下又盯向南邊那座為敵所據的山。
依阻南山,不下據城,這場景怎的如此熟悉?就是不知那南山上有無水源,好不好絕其汲道。
“將軍!”負責統領魏延本部步卒兩千的狐晉聲音都變了,“魏軍魏軍出城了!”
魏延顯然愣了一下,緊接著扭頭瞇眼往谷城望去。
只見果如狐晉所,谷城城門大開,似有不少人正從內涌出。
魏延徹底愣住了。
這是個什么情況?
而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出了城的軍隊便已完成了整隊,并迅速朝這邊壓了過來。
其陣型雖然談不上如何嚴整,但看他們沖過來的這股氣勢,分明是沖著野戰來的。
徐蓋。
徐晃之子。
那個洛陽城里跟夏侯楙一般出了名的紈绔,那個被徐晃反復上書說不是領兵之材的人,竟縱兵野戰?
魏延腦海中已閃過無數個念頭。
這是誘敵之計?
南山有兵盤踞。
北山難道還有埋伏?
河南那邊…是不是也出兵了?
他猛地轉頭,軍令急下:
“派人去北山查探有無伏兵!”
“再派人回河南方向!看看陳本有無動靜!”
“快!”
幾名親兵匆匆領命而去。
魏延又看向身邊的孟琰:
“孟虎步,你即刻命虎步軍披甲待敵,防備南山!一旦山上有人下來給我擋住!”
“唯!”孟琰領命而去。
魏延深吸一氣,再次望向前方那支越來越近的魏軍。
他還是有些不敢相信。
谷城守軍真的就這么出來了?
大略估算一下,大約兩千眾?
這是為何?
難道真有埋伏?
“將軍。”奮義校尉韓昂也策馬靠近,狐疑問道,“會不會是南匈奴騎兵從后面殺來了?據聞去卑那支人馬已從許昌趕回來了。”
前幾日,正是南匈奴右賢王去卑領兩千匈奴輕騎殺向許昌,才與呂昭一起鎮壓了許昌數萬流民軍,不然魏延禍水東引之策就要成功了。一旦讓流民軍攻入許昌武庫,魏延接下來幾乎不用再弄險出奇了。
魏延思來想去,不得其解。
去卑的兩千匈奴騎兵,是如今洛陽附近唯一一支機動力量。呂昭能用他們鎮壓流民,鐘繇當然也能用他們來救河南谷城。
只是…按理速度不應如此之快。
那究竟為什么?
魏延忽然發現,自己竟有些看不懂了。
徐蓋…這個他本以為最不堪一擊的紈绔子弟,竟然下出了一手他最意想不到的棋。
在這個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死守的時候,他竟選擇出城野戰?
望著眼前越來越近的『徐』字大旗,魏延最終哼了一聲:“不管他真有名將之才還是虛張聲勢,打一打便知道了!”
contentend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