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太太的大名叫李杏。
程盈在那天之前,一度覺得李杏和李奶奶挺像的。她們都姓李,都喜歡坐在那兒對她笑,有一串自己喜歡的佛珠盤著玩。那么多相似之處,程盈理所應(yīng)當?shù)恼J為,她也都是一樣很好的長輩。
李奶奶會變著法騙她的糖吃,但又會在爺爺打她的時候出來攔著,指著她爺爺鼻子說,你再把人打壞了別自己哭死!
李杏只會從她一句話里挑出一點不順眼,給她變著法的立規(guī)矩,教訓(xùn)她。
程盈晃晃腦袋,想這老太太干什么?這么好的時光,晦氣死了。
冷風吹得她一激靈,才發(fā)現(xiàn)身上的裙子被草葉沾濕,泥水噴濺,就像在裙角染了半幅世界地圖似的。她還挺喜歡,轉(zhuǎn)了個圈。
容泊飛鴿一樣穿過田野的時候,她心里就覺得羨慕。
宋園的生活自由簡單,樣樣都好。
但程盈確定了,奶奶是對的。
她沒辦法回到宋園。
宋園會時刻提醒程盈,她是爺爺奶奶怎樣寶貝著長大的。可宋園也時刻讓程盈想起,她幼年失怙,成年后親緣盡斷,到現(xiàn)在不顧一切也要嫁給的愛情,苦熬三年,也只落得兩看相厭。
她多眷戀,就有多怕。她怕故親偶然入夢,舊地重游,看到備受珍愛的孩子慘淡收場,那樣,他們會有多難過。
不知道什么時候折返回來的容泊就在路燈下遠遠停著。
程盈離得遠,卻記得他的眼睛,從小到大,很黑亮的一雙眼睛,好像能看穿所有偽裝。
就在他說結(jié)婚快樂的時候,她看見他的眼睛,鏡子似的照得她原形畢露。
她不知道自己心虛什么,故作瀟灑地揮揮手,“走啦。”
車子折返,她卻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去。
手機鈴聲響了幾回,她分神看了一眼。
飛馳而來的車輛車燈晃眼,似乎失控了,程盈反應(yīng)過來已躲閃不及,快要迎面撞上的瞬間,那車子猛然變換方向,擦著她的車子而過,沖向了路邊的防護欄。
車子發(fā)出尖嘯的鳴警像是扯著她的耳膜叫囂。她被吵得頭疼。
好不容易消停了,她揉著太陽穴,遠光照著,卻看不真切,只覺那車子眼熟。
對面人下了車,朝她走來。
是熟人。
瘦高個青年穿著西服外套,內(nèi)里卻是亂搭的連帽衫和牛仔褲,看得出這人是臨危受命,慌張出門。
“林助理?”程盈有點戲謔的語氣,“你上班時間真是與眾不同。”
“私人助理哪有下班時間,太太真愛說笑。”林助理當作沒聽見她的嘲諷,公式化的微笑,“秦總分不開身,除了我,哪有別人能請動您?秦總吩咐我,一定把人帶回來。”
說得好像是和她私交多深似的。
她聽不得廢話,作勢要驅(qū)車離開,林助理微笑著,腳步卻急急跨過,展開雙臂攔在車前:“太太,秦總現(xiàn)在人在醫(yī)院。”
程盈搭著方向盤的手微微發(fā)緊,好像渾不在意的往后靠。
“他住院你這么開心?”
林助理這樣的人精,既不是第一次見程盈,也不是沒見過她撲到秦總身前,刀也愿意為他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