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回坐在一旁,看起來有些憨傻的黑壯少年。
劉萬木此時腦中,只有一些零星的碎片在飄蕩。
除了那模糊不清的娘親身影讓他心口隱隱作痛外,其余的記憶便如那晨霧般消散無蹤。
就連他曾在那青石鎮(zhèn)當(dāng)過店小二的往事,也忘得一干二凈。
此刻見這驛站場景,只覺得莫名的熟悉,仿佛自己曾無數(shù)次穿梭在這樣的桌椅之間,端茶遞水,點頭哈腰。
而確實記憶被封印地太過徹底,這種本能的熟悉感也讓他并未多想,只是那肚子實在有些不爭氣,咕嚕嚕叫喚得如雷鳴一般。
放在以前,這少年便是出了名的大肚漢,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又兼具圣體在身,氣血消耗極大。
如今算一算,這小兩天下來,除了那只燒雞,便是連口水都沒喝上,如何能不餓?
腸胃絞痛的感覺,讓少年那雙有些呆滯的眼睛,死死盯著鄰桌的一盤子醬牛肉,喉結(jié)上下滾動,咽了好大一口唾沫。
待到坐定,劉萬木像個初次進(jìn)城的鄉(xiāng)巴佬,瞪著一雙牛眼,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這驛站雖大,生意卻是冷清,除了他們這一桌,便只剩下一處角落里還有人煙。
那是靠著樓梯口的一張大圓桌,圍坐著三個彪形大漢。
細(xì)細(xì)看去,這三人皆是身著深色勁裝,衣襟敞開,露出胸膛上黑森森的護(hù)心毛,一個個龍精虎猛,滿臉橫肉。
他們皮膚黝黑粗糙,透著股風(fēng)吹日曬的滄桑勁兒,倒讓劉萬木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親切。
原來這世上,也不止自己一人長得這般黑炭模樣,你看那三人,不也跟那鍋底灰似的?
只是這少年有所不知,他這膚色乃是天生異稟,由圣體氣血內(nèi)斂、生機(jī)勃發(fā)的象征,黑得透亮,黑得健康。
而對面那三人,卻是因為常年在刀口舔血,經(jīng)日勞路奔波,被這一路上的毒日頭給曬出來的死黑,透著股子如尸氣般的沉沉死氣。
三個大漢看起來并無半點山野村夫的粗鄙,雖是舉起那海碗豪飲,酒水順著胡茬流下,但那舉手投足間,卻透著股子老江湖的干練與狠辣。
桌上擺著幾斤白切肉,幾壇子烈酒,還有幾把寒光閃閃的鋼刀。
等待酒肉上桌之時,這邊的動靜自然也落入了那三人的耳中,只是他們并未在意,依舊自顧自地推杯換盞。
只聞其中一人,一個滿臉絡(luò)腮胡的大漢,隨手抹了一把嘴上酒漬,壓低了嗓門,卻是掩不住眼中的貪婪之色,嘿嘿笑道:
“陳哥,你說這趟咱們?nèi)裟茼樌麑⑦@小娘皮送到武國,是不是真的可以賺到這個數(shù)?”
說著,大漢在桌子底下,暗暗伸出一只粗糙大手,五根手指張開,在身旁一人眼下晃了晃。
這代表了什么,其他人或許不知,但那坐在主位上,面容陰鷙的“陳哥”,卻是微微瞇了瞇眼,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暗暗點頭道:
“老三,你怎的忒地不信?那邊的買主可是出了名的豪爽,只要貨色對路,莫說是這個數(shù),便是再翻一番也是有的。干完這票,咱們哥幾個就可以提前金盆洗手,回老家買幾十畝良田,再討幾個細(xì)皮嫩肉的小婆娘,舒舒服服過下半輩子了!”
老三聞,頓時喜上眉梢,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桌上的酒碗都跳了一跳,哈哈大笑道:
“好好好!唉,我這不就是太激動了嘛!誰能想到,就這么個看起來半死不活的小娘皮,竟能賣到這種天價!這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啊!”
透過幾人那肆無忌憚的談話聲,劉萬木好奇的目光不由得向那方桌一角望去。
這一看,卻是讓他整個人都愣住。
只見在那方桌的陰影里,靠近墻角地上,竟然還蹲著一個少女。
這少女身形瘦小,身上裹著件破破爛爛的麻布衣裳,到處都是口子,露出里面青紫交加的傷痕,顯然是受了不少折磨。
而她雙腳的腳踝上,赫然扣著一副沉重的黑鐵鐐銬,鎖鏈連在桌腿,讓她只能如牲畜般蜷縮在那一隅之地。
少女蓬頭垢面,長發(fā)凌亂如草窩,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面容。
只是那一雙眼睛。
一雙透過亂發(fā)縫隙露出來的眼睛。
湛藍(lán)如海!
不管劉萬木如何伸長了脖子看去,那少女的眼睛都是不含半分雜質(zhì),恰似那九天之上的星河倒懸,又如那深海之底萬年不化的極冰,透著股令人心悸的幽冷與純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