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午夜的城郊公路上平穩地滑行,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車頂,橙黃色的光斑在林幼薇的臉上明滅交替。
她握著方向盤,姿態松弛,黑色絲襪包裹的修長小腿在踏板之間輕盈地切換,那雙白色涼拖的鞋跟偶爾磕在車廂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窗外的風灌進來,吹動她耳邊的碎發。
“彬彬哥哥,今天好玩嗎?”
她的聲音在靜謐的車廂里響起,帶著一種剛玩盡興后的饜足和慵懶。
“好玩。”我靠在副駕的椅背上,目光落在前窗外那些不斷后退的行道樹上,“比我想象中有意思。”
“本來就該和年輕人一起玩嘛,大家多開心。”林幼薇輕笑了一聲,指尖在方向盤上輕輕叩了兩下,隨即話鋒一轉,語氣里那份輕松忽然收斂了幾分,“不過——你和李阿姨以后打算怎么辦?這件事遲早會被周伯伯發現的吧。”
她說得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在問“明天早餐吃什么”。
我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依然平視前方,表情沒有任何波瀾,仿佛這個問題她已經憋了一整個下午,終于找到合適的時機問出口。
“帶著我媽去南方,找個沒人知道的小城市,過二人世界。”
我幾乎是脫口而出。
這句話在我腦子里盤旋過上百遍了,早已爛熟于心。
說出來的時候,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我居然這么平靜地跟一個外人坦白了這件事。
“你拿什么養活你們兩個人?”
林幼薇的語氣依然平淡,但問題卻像手術刀一樣精準。
“先打工過渡一下吧。”我舔了舔有些發干的嘴唇,“我媽做菜手藝挺好的,攢點錢,開個夫妻小飯店。”
“夫妻小飯店?”林幼薇重復了一遍這個詞,然后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嘲諷,但帶著一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大學都沒畢業,又沒什么工作經驗,哪個單位肯要你?”
我被她問得有些噎住,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摩挲了兩下。
“實在不行……就送外賣唄。”
“送外賣?”林幼薇這次終于轉頭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帶著一絲審視,“你從小到大嬌生慣養的,肯定吃不了那個苦。”
“怎么可能?”我坐直了身子,語氣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送外賣又不需要什么基礎,身體不健全的人都能送,我憑什么不行?”
林幼薇沒有立刻接話,車子駛過一段顛簸的路面,車廂里的沉默持續了大概三四秒。
“要不要來我們公司?”她終于開口了,語氣輕描淡寫得像是隨口一提,“干個五年,表現優異的話,爭取當個項目經理。到時候把李阿姨帶到外地去做工程,順理成章。”
我愣住了。這個提議完全超出了我的預期。
“啊?我學的又不是土木工程,你們公司會要我嗎?”
“不是有我嘛。”
林幼薇依然沒有轉頭,她的目光專注地盯著前方的路面,嘴角卻微微向上彎起一個弧度。
那四個字從她嘴里輕飄飄地滑出來,在午夜的車廂里回蕩,帶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篤定和從容。
路燈的光又一盞一盞地掠過。橙黃色的光斑在她側臉上明滅交替。
我不知道她是在幫我,還是在試探我,抑或只是隨口畫個餅來打發這個過于沉重的話題。
但那一刻,在她說出“不是有我嘛”的那一瞬間,我確實感到某種奇妙的東西——像是黑暗中浮起的一點燈火,雖然微弱,卻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么合適。
林幼薇也沒有再開口。車子平穩地駛過一座橋,橋下的河水在月光下泛著碎銀般的光,遠處的城市燈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
車廂里重新安靜下來,但那種安靜不再是之前那種尷尬的沉默。
它變成了一種更柔和的、更松弛的安靜,像是兩個人之間終于找到了某種不需要語也能共處的頻率。
車子在小區停車場緩緩停穩,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嘆息后便安靜下來。
車廂里只剩下空調出風口殘余的嗡鳴,以及兩個人交織的呼吸聲。
我的手搭在車門把手上,卻沒有立刻推開——那個金屬把手被我握得溫熱,像是在替我猶豫不決。
我深吸一口氣,終于鼓起勇氣,轉過頭看向駕駛座上的林幼薇。
“林幼薇,對不起。真的……謝謝你。”
我這句話說得干巴巴的,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
我知道這一整天我欠她的東西太多——她把視頻的事暫時擱下了,她帶我認識她的朋友,她幫我介紹工作,她借錢給我買西服……每一件事都像一塊石頭壓在我心上,讓我喘不過氣來。
可除了“對不起”和“謝謝”,我實在想不出還能說什么。
可除了“對不起”和“謝謝”,我實在想不出還能說什么。
林幼薇握著方向盤的手還沒有松開。
她聽到我的話,忽然轉過頭來,那雙明亮的眼睛里帶著一絲無奈和好笑:“停停停——你別說了。回來這一天你說了多少次對不起了?每次說了都出新狀況。”
她松開方向盤,轉過身正對著我,表情變得認真起來:“光說有什么用?你拿什么感謝我啊?”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么都說不出來。
她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忽然變得有些恍惚。
那眼神像是透過了我,看到了許多年前的另一個男孩。
她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帶著一絲懷念的笑意:“彬彬哥哥,小時候你可說過要娶我當老婆呢。”
那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我的心湖里蕩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我也記起來了。那年我七歲,她五歲。我們兩家還是鄰居,院子里那棵大槐樹下,我拍著胸脯說“薇薇妹妹長大了給我當老婆好不好”,她奶聲奶氣地點頭說“好“,然后兩個人都笑了。大人們站在門口,也跟著笑。
那時候的承諾,輕得像夏天的蒲公英,風一吹就散了。
可現在,她又把這句話撿起來了。
我看著她。
她也在看著我。
她的眼神里有期待,有緊張,有那種少女特有的、豁出去一般的勇敢。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她想要的是什么——她想要我接住那句話,她想要我說“那我現在娶你吧”,她想要一個確確實實的答案。
但是我說不出口。
因為我已經有媽媽了。
我的心里已經裝下了一段見不得光的、畸形的、卻無比真實的感情。
那段感情占據了我全部的——全部的——空間。
我不能再把另一個人拉進這潭渾水里。
我給她不起未來。
我甚至連一個像樣的承諾都給不了。
她就那么看著我。
一秒。
兩秒。
三秒。
我不說話。
林幼薇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那抹紅色來得毫無預兆,像是決堤前最后一道裂縫終于崩開。
她咬著下唇,肩膀微微顫抖,然后——她猛地解開了安全帶,整個人朝我撲了過來。
她的嘴唇撞上了我的。
溫熱的、柔軟的、帶著微微咸澀淚水的,少女的嘴唇。
那是她的初吻。
我能感覺到。
她的動作毫無技巧可,只是用力地把嘴唇壓在我的嘴唇上,甚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
她的鼻尖磕到了我的顴骨,呼吸急促而滾燙,帶著淡淡的咖啡香氣。
她笨拙地嘗試著想要撬開我的牙關,卻不得章法,只是在我的唇上反復碾磨。
而我——我像個木頭人一樣坐在那里。
我沒有推開她,也沒有回應她。我的手僵在身體兩側,整個人像是被凍住了一樣,一動不動。
她感覺到了我的僵硬。
她停下了那個笨拙的吻,稍稍退開一點距離,用那雙濕漉漉的、還帶著淚光的眼睛看著我。
她的嘴唇微微紅腫,沾著淚水的咸味。
她等了三秒鐘,等我說點什么,等我做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