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了三秒鐘,等我說點什么,等我做點什么。
我依然一動不動。
她忽然生氣了。
不是那種歇斯底里的生氣,而是一種委屈到極點的、帶著絕望的憤怒。
她張開嘴,狠狠地咬了一口我的下唇——那一口咬得不輕,我能嘗到鐵銹般的血腥味在舌尖蔓延開來。
然后她推開車門,轉(zhuǎn)身就跑了。
她的涼鞋在水泥地面上踩出一串急促的聲響,由近及遠,漸漸消失在單元樓的門洞里。
那條淺灰色的裙擺在她奔跑時被風掀起一角,像一只受傷的蝴蝶,撲棱著翅膀消失在黑暗中。
我一個人坐在副駕上。
血腥味還在口腔里彌漫。
我伸出手指,碰了一下被咬破的嘴唇,指尖沾上一抹鮮紅。我盯著那抹紅色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薇薇,我——”
我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不知道該說什么。
車廂里空蕩蕩的,只有我一個人的呼吸聲。
我最終還是推開車門,走下車,鎖好車門,慢慢往家里走去。夜風吹在我臉上,帶著初秋的涼意。我摸了摸還在滲血的嘴唇,嘆了一口氣。
我和媽媽之間那段畸形的愛已經(jīng)把我填滿了。我不能再把另一個人卷進來。不能了。
心事重重地走進家門,剛換上拖鞋,手機在褲兜里震了一下。
我正把衛(wèi)衣脫到一半,一只袖子還掛在手腕上,露著半截腰桿。我掏出手機,屏幕的光映在我臉上——
[彼岸花]準備一下,明天面試哦。
“哈???”
我盯著屏幕上那行字,瞳孔地震。我連鞋都沒脫,直接一屁股坐回床沿,兩只大拇指在屏幕上一通狂按:
[北冰洋]這么快???我啥也不知道啊!!!
[彼岸花]我發(fā)你點資料,簡單記下就行,很簡單的。
緊接著就是連著三條文件砸過來——一個pdf,一個word文檔,外加一條59秒的語音。
我隨手點開那個pdf,滿屏的專業(yè)術語像天書一樣鋪開——“盾構法施工”、“管片拼裝”、“土層沉降控制”……
我感覺自己的腦細胞正在集體辭職。
[北冰洋]薇薇,那太謝謝你了……
打完這行字,我盯著屏幕上那個句號看了兩秒,又補了一個“!”發(fā)了過去。然后把手機扔在床上,仰面倒下去,望著天花板發(fā)呆。
林幼薇……我欠她的太多了。
但是……如果真能進那家公司,如果真能掙到錢,如果真能帶著媽媽離開這里——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算了,明天再說。
——
第二天早上七點四十五,餐廳里飄著煎蛋和烤吐司的香氣。
媽媽圍著一條碎花圍裙,正把熱好的牛奶端上桌。父親已經(jīng)坐在餐桌主位上,手里攤著一份早報,鼻梁上架著老花鏡,面前放著一杯濃茶。
我從房間里走出來,在餐桌前坐下,拿起一片吐司,猶豫了一下:“那個……我今天要去面試。”
父親手里的報紙抖了一下。
“面試?”他把老花鏡往下拉了拉,露出半截眉毛,“去哪里面試?”
“林幼薇他們公司……中交隧道工程局,南城軌道工程分公司。”
父親那副老花鏡差點從鼻梁上滑下來。
他放下報紙,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三遍,那表情像是看到自家養(yǎng)的哈士奇突然開口說人話:“你什么時候開竅了?”
“……就,昨天她跟我說他們公司在招人,讓我去試試。”
父親沉默了三秒,然后搖了搖頭,重新把報紙抖開,語氣里帶著一種“別抱太大期望“的審慎:“你這小子,小時候拆的玩具一件都沒復原過,跑去搞機械工程?我看懸。”
“國棟!”媽媽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那力道讓父親手里的報紙都抖了一下,“孩子好不容易想干點正事,你在這打擊誰的自尊心呢?”
“國棟!”媽媽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那力道讓父親手里的報紙都抖了一下,“孩子好不容易想干點正事,你在這打擊誰的自尊心呢?”
她轉(zhuǎn)向我,臉上的表情瞬間柔和下來,像川劇變臉:“好事啊,去試試看唄,不行咱也不丟人。不過……”她眨了一下眼睛,“看來你和薇薇是真的和好了?她愿意幫你介紹工作,這孩子心眼還挺好的。”
我沒有接話。
我低頭咬著吐司,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紋上。
和好了嗎?
我心里沒底。
林幼薇這個人,我根本看不透。
她把玩我就像貓把玩一團毛線,一會兒推出去一會兒又叼回來。
她對我的“好”里,究竟有幾分真心、幾分算計、幾分是那種“我要讓你欠我人情”的控制欲,我說不清楚。
但我知道一件事——林幼薇的段位,比我高太多了。
我在學校里橫行霸道,在自己那一畝三分地里作威作福,可一旦走出那道圍墻,我什么都不是。
林幼薇不一樣。
她早就融入了社會,她懂得怎么跟人打交道,懂得怎么掌握局面,懂得在關鍵時刻拋出誘餌。
她的每一句話里都有分寸,親近卻又保持著一線飄忽的距離感。
她對我好,好得讓我受之有愧。
出門前,我在玄關處換好了鞋,媽媽李美茹幫我整理了一下衣領。
我低下頭,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很低:“等我上班了……我一定努力升職加薪,爭取當上項目經(jīng)理,到時候就帶媽媽去南方,過我們的二人世界。”
媽媽的手頓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了我兩秒,然后輕輕“嗤”了一聲:“八字還沒一撇呢,就好高騖遠。”
但她還是踮起腳尖,飛快地在我臉頰上印下一個吻——短促、輕盈、帶著她唇膏的淡淡香氣,像一只蝴蝶在我的皮膚上停了一下又飛走了。
“彬彬加油,媽媽等你的好消息。”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角彎彎的,笑紋淺淺地漾開,像春天里被風吹皺的一池水。
——
咖啡館約在離公司不遠的一條商業(yè)街上。
我到的時候,林幼薇已經(jīng)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等著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襯衫配淺灰色包臀裙,領口的扣子解開兩顆,露出一小截精致的鎖骨。
黑絲包裹的長腿優(yōu)雅地交疊著,腳尖勾著一雙黑色細跟高跟鞋,整個人看起來干練又成熟——和昨天穿著吊帶裙在別墅里笑得前仰后合的那個姑娘簡直判若兩人。
她看到我走過來,第一句話就是:“背熟沒有?”
我在她對面坐下,從口袋里掏出那疊被我折得皺巴巴的資料,磕磕絆絆地開始背:“盾構法施工……是一種……全機械化的隧道開挖方法……利用盾構機在前方掘進……在后方拼裝預制混凝土管片……形成襯砌……”
我背得斷斷續(xù)續(xù),像是老式收音機信號不好時發(fā)出的電流聲。
中間還卡殼了兩次,有一次愣在那兒整整五秒,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像是在祈禱它能給我答案。
林幼薇端起面前的拿鐵,抿了一口,聽完了我支離破碎的背誦,放下杯子:“行了行了,大致差不多就行了。面試官問的時候你別緊張,慢慢說,不會的就說不了解但愿意學。”
她說完,目光落在我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那眼神像是在審視一件待售的商品——或者說,像是在評估一件不太合格的商品。
“你就穿這個去面試?怎么不穿正裝?”她皺了一下眉。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一件灰色連帽衛(wèi)衣,一條黑色運動褲,腳上是一雙白色的舊球鞋。
標準的周末出門穿搭,但對于一場面試來說,這身行頭確實像是在說“我是路過來看看的”。
“我沒有西服……”
“猜到了。”林幼薇嘆了口氣,像是早有預料。她站起身來,拎起放在旁邊座位上的黑色手提包,“走吧,隔壁有家商場,給你買套西服。”
“啊?現(xiàn)在去買?”我跟著站起來,表情有些窘迫,“但是我……我沒那么多錢。”
林幼薇已經(jīng)走出兩步了,聽到這話回過頭來,用一種“你是不是傻”的眼神看著我:“算我借你的。等你發(fā)了工資再還我。”
陽光透過玻璃門灑在她的側(cè)臉上,她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陰影。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欠她的東西,好像越來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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