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宅。
二樓書房。門半掩著,透過空隙,可以看到蕭正平正站在書桌前,正同蕭老爺子爭執著什么,聲音雖低,語氣卻頗激烈。蕭致遠輕輕敲了敲,聽見父親略帶疲倦的聲音:“進來吧。”
他推門而入,看見兄長側身看了自己一眼,目光陰冷,當下也只作不見,打招呼說:“爸爸,大哥。”
“這兩天怎么不在文城?”老爺子招呼他們在沙發上坐下,隨意的問小兒子。
“和德城的老客戶談了談下季度的訂單。”蕭致遠輕描淡寫,從他這個角度望出去,一樓的花園盡覽眼底。一天未見的女兒正蹲在草地上,不知在研究什么。今天她因為穿了件淡粉色的小衛衣,背影胖乎乎的,暖暖得像是一小團毛線球。
“你倒是輕松,廣昌重工的事就不管了?!”蕭正平冷哼了一聲。
蕭致遠輕輕咳嗽一聲,慢條斯理的說:“大哥,當初你接手收購的時候,我們說的清清楚楚,為了避免重心偏移,所有工作移交給你。怎么?他們下邊沒配合好?出什么事了?”
蕭正平嘴唇緊緊抿著,盯著弟弟,心中自然是憤恨,偏偏什么都說不出來。一個月前好不容易說動了老爺子,他志得意滿的進入上維重工。蕭致遠倒是識相的將相關工作移交給他,也關照手下的人配合,因為前期的準備充分,事情進行的相當順利。
誰想到上午廣昌方面召開了新聞發布會,忽然宣布改變競標方式,要求每一個競標單位在20日內打入4億訂金。4億訂金不是難事,難的是上維重工作為上市公司,要調用巨額資金需要得到股東大會的認可和同意。而召開股東大會,至少需要一個月的時間。蕭正平當時在發布會現場,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下意識的望向一同在發布會現場的方嘉陵,后者鎮定穩妥的表情立刻讓他意識到,同樣是上市企業的光科已經做好了準備。
他一顆心迅速的沉了下去。幾乎在同時,他已經開始考慮下一步的對策――
出現這么大的紕漏,自己固然不夠敏銳,可他絕不能一個人扛下來。幸好前期準備工作都是蕭致遠主持的,自然而然的,他要拉弟弟下水。于是他回到公司,當機立斷就直接找到了父親。
蕭老爺子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都坐下來,將手中的文件遞給蕭致遠:“你看看。”
書房里一片靜謐,只有他翻動紙張、以及低低壓抑的咳嗽聲,花園里卻時不時傳來小女孩歡笑的聲音,老爺子目光落在窗外,亦不知在想些什么。
蕭致遠一目十行的看完,皺眉說:“20天時間不可能召開股東大會。”
“前期準備的時候你怎么從來沒注意到這一點?!”蕭正平低吼說,“現在怎么辦?”
蕭致遠略帶詫異的勾起唇角:“大哥,廣昌在十天前才由極年資產管理有限公司接管所有資產,相信這個決定是資產管理方做出的。前期準備的時候怎么可能知道?”
蕭正平說不出話來,只能重重的哼了一聲。
“好了,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蕭老爺子淡淡的開口,“現在想想,怎么才能彌補。”
氣氛像死了一樣。
蕭正平躊躇著說:“我現在就回去布置,爭取15天之內召開一次加急股東大會。”
老爺子看他一眼,目光沉沉,卻看不出什么情緒。
他更加不安,欲又止。
良久的沉默,老爺子終于輕輕嘆了口氣,似乎有失望,又仿佛是嘆息:“你去吧。”
蕭正平絲毫不覺,站起來,表情轉而興奮:“我馬上就去。”
“去吧。”老爺子揮了揮手,“我和致遠再談談。”
房間里只剩下兩個人,蕭致遠似乎知道父親要單獨留下自己說話,神色安然,亦不急躁。
老爺子親自執壺,給兒子倒了杯茶,慢慢的說:“致遠,你和我說實話,有沒有機會補救?”
蕭致遠微微一笑:“大哥他……”
“我們都知道來不及了。”老爺子打斷他,目光鋒銳,“我要你說實話。”
蕭致遠收斂起那絲漫不經心的笑,沒有避開父親的目光,低低咳嗽了幾聲:“我沒有把握。”
蕭老爺子靠在沙發上,初夏最后的光線落在他雪白的頭發上,而他臉頰上的皺紋愈發明顯,這個曾經叱咤風云的實業家,如今也不過是個老人了。他輕聲說:“致遠,我知道讓你大哥加入收購這件事,你心里很不高興,但是現在情勢危急,廣昌一旦被光科收購,你這幾年的努力也都白費了。”
蕭致遠靜靜聽完,只淡淡的說了一句話:“爸爸,當初我讓權給大哥,沒有一個字的抱怨。”
老爺子聽了,思索良久,臉上的神情亦有幾分變幻不定,神色冷淡下來:“你這是在逼我?”
蕭致遠探身,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茶盞遮住了他大半張臉,讓人難以看清他的表情,他卻只說著無關的話題:“爸爸,我還記得有一次,我出差回來,帶了您最愛吃的海鮮。大家一起吃飯前,哥哥咳嗽了一聲,你立刻讓阿姨燉冰糖雪梨,毫不猶豫的把所有海鮮和魚都撤了。”
老爺子怔了怔,看了他一眼,卻又像是穿透了他的身體,望向很遠的地方。其實這個小兒子更像他的母親,清俊消瘦,仿佛是他的母親將自己的痕跡更深的烙在了這個兒子身上。
書房里的燈光落下來,靜謐如水。
他的臉色并不好,帶了幾分慘白,額角的發絲落下來,依稀還有些汗津津。他不是沒有看到父親的表情,于是聲音卻帶著幾分漠然和諷刺,徑自轉了話題,若無其事:“收購的事我會盡力,但是有些決定如果沒有你的支持,我還是會遇到阻力。”
“你讓我想想。”老人閉上眼睛說。
心底一根一直繃得很緊的細線終于稍微松了松,蕭致遠知道父親已經妥協了。他本該覺得高興的,可是不知道為什么,此刻卻覺得越發的孤獨。
門忽然被重重撞開了,還伴隨小女孩清脆高興的聲音:“爸爸,你回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