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唐古鎮離文城大約三個半小時的車程,子矜是班長,旅行包車、目的地住宿都是她早早去找了旅行社談妥的。出發上了高速,沿途的景致極佳,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已經盛開,燦爛如同梵高筆下熱烈的花季。而一群年輕學生在車子里自然是歡聲笑語,三個半小時的車程絲毫不覺得疲倦。
到了小鎮溫塘,大家一擁而下,嘰嘰喳喳的分配房間、前臺領鑰匙,四散開去了。
子矜在班里是出了名的人緣好,也不挑房間,等到大家選完,她才和方嶼拿了剩下的一把鑰匙進了房間。
大學生們經濟條件有限,幾十塊錢的房間條件著實好不到哪里去。她們住的房間又是朝西,曬不到太陽,被子有些潮濕,墻上甚至還有霉斑,就連電視雜音都很重。
“桑子矜,你就不會給自己挑間好點的房間。”方嶼抱怨她,“真是的,這里太潮了。”
“好了啦,別抱怨了,總要有人住的嘛!”子矜親熱的抱住她,“一會兒我請你吃飯啊!”
班里的同學都知道子矜的條件不大好,方嶼素來刀子嘴豆腐心,也就不生氣了,撇了撇嘴,故意說:“你好不容易才拿三千塊獎學金,我可不敢一頓吃沒了。”
溫塘小鎮名氣不大,從未入選過“中國最美的十大古鎮”之類亂七八糟的名號,沒有大批蜂擁而至的游客,卻有著南方最美的梯田和油菜花。古鎮上還有保存完好的明清建筑群,如今是很多學校藝術系學生采風的首選。
子矜他們班級是純粹來湊熱鬧的,玩鬧了一整天,最后找了一家小酒店吃飯。小酒店自然坐不下三十多個人,于是男生們搬了兩個大桌子到門口。
老板拿出了自家釀的桂花酒,度數不高,卻香甜醇厚。端上來的菜也都是家常小炒,新鮮蕨菜,自家腌的筍干肉絲……正對小鎮那條清澈如玉帶的溪流,綠蔭冠蓋下涼風徐徐,景致秀麗。
吃飽喝足,最后有人掏了紙牌出來,招呼說:“晚上打牌吧?”
子矜拉了拉方嶼:“我先回去洗個澡,一會兒再回來。”
“我和你一起去吧。”方嶼也站起來,“這天氣熱死了,剛才我爬山,t恤全濕透了。”
子矜洗完澡出來,方嶼正拿著香水瓶往房間里四處噴灑,一邊抱怨說:“好大一股霉味。”
子矜從來沒用過香水,用力嗅了嗅空氣中的味道:“挺好聞的。”
“我媽買給我的。”方嶼有意往她身上摁了兩下,“喜歡就多噴點。”
“太多了!”子矜笑著跑開,“淡淡的才好聞。”
小旅店也沒有吹風機,子矜就散著頭發同方嶼一道出門。
天將日暮,最后一縷金色的陽光已經消匿。白日里黑瓦白墻、碧水流波的小鎮蒙上了青嵐色澤,每家每戶都亮起了橘色燈光,這樣的夜,溫暖了在外的旅人。
她們走在石橋上,子矜停下腳步,此刻的溫塘仿佛是古時青衫磊落的俠士,隱匿起素日仗劍在手的鋒芒,手執竹卷,挑燈夜讀,眼角眉梢都是那一抹寧淡溫和。
“真美。”她忍不住輕聲贊嘆。
倏然間,那些燈一盞盞的都滅了――水墨長卷失去了照明的光亮,黯淡在寂靜之中。
“停電了!”不知是誰喊了一句,跟著好多聲音都開始一遍遍重復:“哇塞,停電了!”
對于古鎮上的游客來說,停電的夜晚是真的稀奇,很多人都從旅館沖出來,站在石橋上,打開手機的電筒,晃晃悠悠的開始尋找同伴。
方嶼扶著石橋圍欄,心有余悸:“剛才有個人沖過來,撞了我一下。”
“放心吧,要是你摔下去了,我跳下去把你撈上來。”
視力終于適應了此刻的黑暗,子矜能聽到身邊有個男生在向陌生的女孩要電話……屬于年輕人的春意與騷動在這個寂靜的古鎮中蔓延開去,可她卻覺得安靜――
這個當下,這樣安靜,只有夏天的風是無聲流動的,畫筆和相機都難以臨摹此刻的安靜。
或許是因為周遭的寂然黑暗,人與人之間的隔閡也奇跡般的消失了。
有些事一個人藏在心底太久了,總會憋悶的。她忽然很想和好友說些什么。
“方嶼,我找到姐姐了,親生姐姐。”
身邊的好友并沒有接話,子矜心底有些感激,此刻她只是想傾述,而不論方嶼說什么,或許都會打消她一口氣說完的勇氣。
子矜是和姐姐桑子曼一起在孤兒院長大的。子曼大她兩歲,比內向的妹妹活潑得多。有人來□□,選中了愛說會唱的姐姐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哪怕當時孤兒院的阿姨再怎么勸說,那家人卻只肯將姐姐帶走。
和姐姐斷了音訊的那段時間,子矜也沒哭,就是抱著一個破舊的娃娃坐在房間里,眼巴巴的看著外邊那片小小的草地。直到孤兒院里來了一對老夫妻,指明要領養一個女孩,一群孩子中,他們一眼看中了不怎么說話的子矜。
那時的桑子矜七歲,剛剛要讀小學的年齡。
老夫婦都是大學的教授,因為兒子去了美國成家立業,好幾年都難得回來一趟,家中寂寞,便商量了一番,決定做些善事,來孤兒院領養一個孩子。
他們給子矜布置一間極溫馨的房間,書櫥里放滿了這個年紀孩子喜歡的書,且親切的告訴她,從今往后,她就住在這里,可以叫他們爺爺奶奶。
小姑娘不說話,只是看著兩位老人,眼神怯怯的,仿佛認生的小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