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許久。
終於,夫子緩緩開口,說道:
“王狗兒……你所,並非毫無道理。”
此一出,滿座再次譁然!
夫子……竟然當(dāng)眾承認了一個書童的質(zhì)疑?!
“噤聲。”
陳夫子抬手,止住了底下的騷動。
目光掃過一眾驚愕的學(xué)子,沉聲道:
“治學(xué)之道,貴在嚴謹。”
“朱子之學(xué),博大精深,老夫方才為求爾等易於領(lǐng)會,舉例或有簡化失當(dāng)之處。”
“《朱子語類》卷九十四中確有『理氣相依』、『無分先后』之論辯。”
“王狗兒能於廊下聽講,心有所疑,並能引據(jù)經(jīng)典,其心可嘉,其……亦非妄語。”
說著,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王狗兒身上,那眼神,已與先前截然不同,少了幾分居高臨下的漠視,多了幾分正視與凝重,繼續(xù)道:
“老夫方才所『理在氣先』,確需補充說明。”
“理氣二者,相依相即,理為氣之主宰、條理,氣為理之掛搭、附著,不可截然割裂其時序先后。”
“你能指出此點,可見……確是用了心的。”
這番,當(dāng)眾的自我更正和對王狗兒的肯定,如同又一記重錘,敲在所有學(xué)子心上。
李俊等人張大了嘴巴,臉上火辣辣的,再也說不出嘲諷的話來。
他們可以看不起王狗兒的身份,卻無法反駁夫子親口承認的學(xué)問。
張文淵則是另一番光景。
他先是愣住,隨即,一股與有榮焉之感涌上心頭,差點從座位上跳起來!
只能強忍著,努力板起臉,但,那眉梢眼角的喜色卻掩藏不住,仿佛被夸獎的是他自己一般。
他偷偷朝著廊下的王狗兒豎起一個大拇指,擠眉弄眼。
一時間。
課堂內(nèi)的氣氛,變得微妙而復(fù)雜。
很快。
陳夫子平息了心中的波瀾,繼續(xù)他的講授。
然而,目光卻不時地飄向廊下那個沉靜的身影。
看著王狗兒依舊如往常般凝神聆聽,姿態(tài)恭敬,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質(zhì)疑並未發(fā)生,陳夫子心中觸動愈深。
講了一段關(guān)於“格物致知”的具體方法后,陳夫子感覺有些疲累,便停了下來。
環(huán)視課堂,看著那些或懵懂,或心不在焉的學(xué)子,再對比廊下那雙始終專注清澈的眼睛,心中忽然升起一個念頭。
他清了清嗓子,打斷了課堂的進程,目光落在王狗兒身上,開口道:
“王狗兒。”
王狗兒聞聲,立刻躬身,應(yīng)道:
“小人在。”
陳夫子看著他。
沉吟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緩緩說道:
“你既如此有心向?qū)W,日后……便不必立於廊下了。”
此一出。
不僅王狗兒愣住了。
所有學(xué)子,包括張文淵,都再次驚愕地看向夫子。
只見,陳夫子指了指,學(xué)堂最后排一個空著的位置,說道:
“你且進來,坐在那個位置聽講吧。”
“你且進來,坐在那個位置聽講吧。”
“只是需謹記,不得擾亂課堂秩序。”
轟!
王狗兒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耳邊嗡嗡作響,巨大的喜悅瞬間淹沒了他!
五年!
五年了!
從穿越而來,在王家掙扎求生,到賣身入張府。
在無數(shù)個夜晚借著月光、用樹枝、炭筆偷偷練習(xí),在廊下風(fēng)雨無阻地聆聽……
他等了五年,努力了五年,終於……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踏進這知識的殿堂,哪怕,只是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強壓下翻騰的心緒,王狗兒深深吸了一口氣,朝著陳夫子,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激動道:
“謝……謝夫子!”
“小人定謹守規(guī)矩,用心聽講!”
說完,他直起身。
在所有人復(fù)雜目光的注視下,邁步踏過了那道他站立了無數(shù)時日的門檻,走向?qū)W堂最后排那個角落的位置。
每一步,都感覺無比沉重,又無比輕盈。
張文淵看著自己的書童,竟然能進學(xué)堂和自己一起聽課,簡直比自己中了秀才還高興,不停地朝著王狗兒擠眉弄眼。
若不是在課堂上,他恐怕要歡呼出聲。
而李俊等人,則是面露不屑,低聲嗤笑,與身旁同窗交換著嘲諷的眼神。
王狗兒對這一切視若無睹。
待走到那個布滿灰塵的角落,用袖子仔細擦拭了凳子和面前那張破舊的小幾,然后端正地坐下。
他從懷里掏出時常隨身攜帶的紙張,和那支用了幾年的毛筆,蘸了點墨汁,凝神屏息,準備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