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泛起的魚肚白漸漸被晨光取代,臨沮城頭,劉封一夜未眠。
關羽的毒傷雖然控制住了,但人還在昏迷之中。老郎中說,至少要三天才能徹底脫離危險。劉封不敢走,也不能走――孟達的兵馬就駐扎在城外,說是護衛,實為監視。
“公子,城外來了一騎,說是丞相府的信使。”親衛快步登上城頭,壓低聲音稟報。
丞相府?諸葛亮?
劉封眉頭一挑。這個時候,諸葛亮的信使怎么會來?劉備還在成都,諸葛亮作為軍師將軍留守后方。自己違令出兵救關羽,消息傳到成都,第一個反應的應該是劉備才對。
“帶上來。”
片刻之后,一個風塵仆仆的文士被領到城頭。此人三十來歲,面容清瘦,目光沉穩,身穿灰色儒袍,腰懸銅印。
“在下董恢,丞相府主簿,奉軍師將軍之命,密信呈交劉公子。”文士拱手,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緘的書信。
劉封接過信,并未急著拆開,而是打量著來人:“董主簿一路辛苦。丞相如何得知我在臨沮?”
董恢微微一笑:“丞相自有消息渠道。公子三日前的動向,丞相已了然于胸。這封信,是公子從上庸出兵當日,丞相就寫好的。”
劉封心中一凜。
從上庸出兵到現在,不過四五天光景。諸葛亮在自己出兵當日就寫了信,說明他早已預料到自己會違令東進。
這份算無遺策的本事,不愧是臥龍。
劉封拆開信封,展開信紙。諸葛亮的字跡清秀端正,一筆一劃都透著嚴謹。
“封公子如晤:
聞公子提兵東進,亮雖遠在成都,亦為公子擊節。關羽乃漢中王肱股,荊州系天下大勢,公子此舉,義也,亦勢也。然義與勢之間,尚有分寸二字。
公子出兵之時,可曾想過上庸空虛?孟達其人,才高而心不定,可用而不可信。公子既出,當防其變。亮已密令房陵太守鄧輔暗中監視,若孟達有異動,可退守房陵,以待后命。
另,漢中王已知公子出兵之事,初時震怒,欲下詔切責。亮力諫,公子必能救回關羽。若關羽得救,則功過相抵;若關羽有失,則公子自當領罪。
公子聰慧過人,亮不多。唯有一句相贈:行大事者,不拘小節,亦不可失大節。公子好自為之。
又及:公子若見信使,說明已救出關羽。請轉告關將軍,荊州之失,非戰之罪。請將軍善養傷體,勿以一時成敗自傷。
亮再拜。”
劉封讀完信,沉默良久。
諸葛亮的這封信,來得太及時了。信中既有贊賞,又有提醒;既有告誡,又有后手。更重要的是,諸葛亮已經幫他在劉備面前說了話,穩住了后方。
這才是真正的軍師――不在一線,卻掌控全局。
“董主簿,丞相還有什么話要你當面交代?”劉封收起信,問道。
董恢壓低聲音:“丞相說,孟達不可留,但現在不是動他的時候。請公子務必穩住孟達,安全撤回上庸。回到上庸后,立即加固城防,清查內奸。丞相會想辦法把公子調離上庸,另委重任。”
“調離上庸?去哪里?”
“漢中。”董恢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漢中王已有意讓公子去漢中歷練。那里是將帥之地,也是公子證明自己的地方。”
劉封心中一動。
漢中,那是劉備剛剛從曹操手中奪下的戰略要地。法正、黃忠、趙云都在那里。如果自己能去漢中,就能擺脫孟達這個定時炸彈,還能在真正的戰場上建功立業。
“丞相的好意,我記下了。”劉封拱手,“董主簿回去稟報丞相,就說劉封必不負所托。”
董恢點頭,又低聲說了一句:“丞相還讓在下轉告公子――小心李嚴。此人在朝中已開始活動,欲與公子為難。”
李嚴?
劉封皺眉。這個人他當然知道,劉備托孤時的兩大重臣之一,后來因運糧不濟被諸葛亮廢黜。沒想到現在就開始蹦q了。
“多謝提醒。”
董恢告辭離去,消失在晨光之中。
劉封站在城頭,望著遠處孟達的營帳,心中有了計較。
“來人,請孟將軍來議事。”
片刻之后,孟達騎馬入城,上了城頭。他面帶笑容,拱手道:“公子一夜未眠,當真好精神。關將軍傷勢如何?”
“已無大礙。”劉封淡淡道,“孟將軍,我打算今日午后啟程,撤回上庸。”
孟達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午后就走?關將軍的傷勢……”
“老郎中隨行,路上慢慢將養。臨沮城小,無險可守,若吳軍卷土重來,我們這點人馬根本擋不住。怎么,孟將軍不想走?”
孟達連忙道:“公子說得是。末將這就去安排,午后拔營。”
“且慢。”劉封叫住他,語氣忽然變得意味深長,“孟將軍,昨日你來得很快。我派出的信使,是什么時候到的上庸?”
孟達心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信使是前日深夜到的。末將一接到信,立刻點兵出發,連夜趕路,總算趕上了。”
“前日深夜?”劉封目光如炬,“我派人往上庸送信,是前日下午。從臨沮到上庸,快馬需兩個時辰。信使前日深夜到,你連夜點兵出發,昨日凌晨趕到臨沮――算起來,你接到信后不到兩個時辰就出發了。孟將軍,你治軍有方啊。”
孟達聽出了弦外之音,額頭滲出冷汗:“末將……末將只是擔心關將軍安危,不敢耽擱。”
“是嗎?”劉封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孟將軍,我不是在責怪你。恰恰相反,我要謝你。你來得及時,救了我們。這份情,我記著。”
孟達松了口氣:“公子重了。”
“不過――”劉封話鋒一轉,“孟將軍,我有一事不明。你與我義父麾下許多人都交好,李嚴、黃權、劉巴……唯獨與丞相府的人沒什么來往。這是為何?”
孟達臉色微變:“末將……末將與丞相府的人不熟,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