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他頓了頓,“是叔父自己?!?
此一出,張飛猛地瞪大了眼。
“你說什么?!”張飛的聲音像是要噴出火來。
“翼德!”劉備再次制止張飛,但目光卻銳利地盯著劉封,“繼續說?!?
劉封知道,這一步棋走得很險,但必須走。
他要讓劉備知道,他不是那種只會阿諛奉承的人,他有自己的判斷,有自己的擔當。只有這樣,才能在未來的權力格局中占據一席之地。
“云長叔父威震華夏,但也因此驕傲自滿?!眲⒎獾穆曇艉芷届o,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他輕視東吳,拒絕孫權的聯姻之議,還辱罵來使,致使孫劉聯盟破裂。他對糜芳、傅士仁態度倨傲,動輒威脅要懲處二人,逼得他們心生異志。他北伐襄樊,卻未在荊州留下足夠兵力防備東吳,這是戰略上的重大失誤?!?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劉備:“兒臣說這些,并非詆毀叔父。相反,兒臣敬佩叔父的勇武與忠義。但正因為敬佩,才要說真話。若人人都只說叔父愛聽的話,那才是真正的害了他?!?
劉備沉默了很久。
燭火在夜風中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的墻壁上,像一座搖搖欲墜的山。
“你說得對。”最終,劉備開口了,聲音里帶著無盡的疲憊,“云長之敗,說到底,是我的錯。是我太信任他,也太信任孫仲謀了?!?
“大王......”諸葛亮想要說什么,卻被劉備抬手制止。
“劉封?!眲渲焙羝涿?,而非“封兒”,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的表達。
“兒臣在?!?
“你救云長有功,棄城有過,本王賞罰分明。”劉備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帝王的威嚴,“即日起,免去你上庸太守之職,貶為偏將軍,留在白帝城聽用?!?
偏將軍。
這是軍中最低一級的將軍號,明升暗貶。但劉封心中反而松了一口氣――至少,命保住了。
“謝父王不殺之恩?!眲⒎膺凳?。
“不殺之恩?”劉備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澀,有自嘲,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情緒,“你覺得,本王會殺你?”
劉封沒有回答。
他當然知道,在原本的歷史上,劉備確實賜死了劉封。但那個劉封,是因為沒有救援關羽,又丟了上庸,還暗中與孟達勾結。而自己救了關羽,雖然丟了上庸,但至少帶回了關家的骨肉。
“退下吧?!眲鋼]了揮手,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
劉封再次叩首,站起身來,轉身向殿外走去。
就在他要跨出殿門的那一刻,劉備的聲音忽然從身后傳來,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砸在他心上。
“封兒?!?
劉封身形一頓,轉身跪倒。
“父王?!?
劉備看著他,目光里那種審視的銳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
“你長得真像你母親?!?
劉封愣住了。
他從未見過這個身體的母親,只知道她姓劉,是長沙郡一戶普通人家女子。在原本的歷史記載中,關于劉封生母的記述,只有寥寥數語。
“兒臣......”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去吧?!眲溟]上眼睛,不再看他,“好好養傷,過些日子,本王還有事要你做?!?
劉封退出大殿,夜風撲面而來,他才發現自己的后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殿門在身后緩緩關上,隔絕了里面的燭火與嘆息。
走廊盡頭,一個身穿素衣的女子正站在那里,月光灑在她的肩頭,像是鍍了一層銀。
關銀屏。
“你沒事吧?”她快步走過來,眼中滿是擔憂。
劉封搖了搖頭,嘴角勉強扯出一絲笑容:“無事,只是被貶為偏將軍而已。”
關銀屏咬了咬唇,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纖細卻有力,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繭子。
“謝謝你?!彼吐暤溃爸x謝你救了我父親,也救了我。”
劉封看著她,月光下那張英氣勃勃的臉,此刻卻帶著罕見的溫柔。
他忽然想起,在原本的歷史中,關銀屏的結局是遠嫁李恢之子,在西南邊陲度過余生。而現在,歷史已經改變。
“不必謝。”他輕聲道,“這是我欠云長叔父的?!?
關銀屏抬起頭,目光與他對視。
那一瞬間,有什么東西在兩人之間悄然萌動,像是春天第一縷風吹過冰封的河面,無聲無息,卻不可逆轉。
遠處,瞿塘峽的江濤聲隱隱傳來,仿佛在訴說著什么。
夜還很長,而屬于劉封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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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完)_c